京市的十二月很冷，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
何以寧推著行李箱走進世茂三期的新家時，思思從她腿邊鑽進去，在客廳里撒歡地跑了一圈。
「媽媽，新家好大呀！」小姑娘興奮地轉著圈。
周朗跟在後面走進來，他的行李箱比思思的大了一倍，但他拖得很穩，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站在玄關處，仰頭看著這個陌生的新家，眼睛亮了亮，很快又暗下去。
房子確實大，客廳是落地窗，能看見國貿那幾棟樓的尖頂。
「周朗哥哥，你的房間在這邊！」思思已經探索完了，拉著周朗的手往走廊深處跑，「我的房間是粉色的，你的是藍色的！」
周朗被她拉著走，回頭看了何以寧一眼。
何以寧朝他笑了笑：「去看看吧，喜不喜歡。」
周朗的房間在思思房間隔壁，牆紙是淺藍色的，書桌靠窗，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檯燈，還有一套嶄新的樂高積木。
「這是給我的？」周朗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當然啊，這是你的房間。」何以寧走過來，蹲下身看著他。
周朗的眼眶忽然紅了。
從小到大，生活上他什麼都不缺，但是卻一直是被送來送去的那一個。
送到托幼班，送到寄宿學校，送到夏令營，送到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裡。
爸爸平時就不怎麼管他，現在調去京市，他以為自己又要被送到哪個陌生的地方去了。
可是何以寧說，咱們四個要在一起，才是一個家。
「何老師……」周朗的聲音哽咽了。
「阿朗，」何以寧摸了摸他的頭，「你和思思一樣，都是我的孩子，我們是一家人。」
思思在旁邊看著，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很認真地拍了拍周朗的背：「周朗哥哥不哭，我們有家啦。」
思思的房間被周奕珩提前安排人裝了粉色的牆紙，床上還放著個一人高的大熊。
思思撲上去不撒手，抱著大熊在床上打了個滾。
何以寧站在門口看著女兒開心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她轉身回到主臥，把行李箱推進去，一件一件開始整理。
她這一生好像總是在這樣不斷地奔波。
小時候跟著媽媽從鄉下到京市，以為那是新生活的開始。後來被趕出那個「家」。
又以為只要自己能考上大學逃離京市，一切就會好起來。
後來她去了甘南，以為那片大山里會有她的歸處，結果大山只留給她一座墳和一個孩子。
回到滬市，以為這輩子就這樣帶著思思安靜地過下去，結果命運又把她推到新的城市、新的身份、新的角色里。
「媽媽，我的小熊放哪裡呀？」
思思抱著大熊站在門口，熊比她人還大，只露出兩條小腿和一張小臉。
何以寧笑了，把她連人帶熊撈起來：「放你的新房間，今晚小熊陪你睡。」
思思的幼兒園是國際園，就在世茂三期南門出去左轉兩百米。
何以寧第一天送她去的時候，園長親自出來接，拉著思思的手叫「周夫人」，保安在旁邊幫忙拿書包。
「思思小朋友，歡迎你加入我們的大家庭。」園長蹲下身，滿臉笑容。
思思躲在何以寧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思思，跟園長阿姨說早上好。」何以寧輕聲鼓勵她。
「早上好……」思思奶聲奶氣地說。
「真乖。」園長站起身，看向何以寧，「周夫人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思思的。有任何問題您隨時聯繫我。」
何以寧客氣地道了謝。
當人站到一定高度的時候，你身邊圍繞的肯定都是好人。
何以寧被安排到了A大做輔導員。
其實以她的資歷和能力，周奕珩完全有辦法直接安排她進京市最好的中學繼續當老師，但何以寧拒絕了。
那天晚上周奕珩在書房裡跟她商量工作的事，把幾個選項列出來讓她挑。
「實驗中學怎麼樣？師資力量很強，校長我認識。」
何以寧搖了搖頭。
「那人大附中？」
「奕珩。」何以寧打斷他，「我不想去中學教學。」
周奕珩抬頭看她。
「京市不比滬市，尤其是重點中學，學生家長背後的關係更是盤根錯節。你這次調到京市，位置敏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如果掌握不好分寸，稍不留神就有可能給你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何以寧的聲音很平靜。
周奕珩放下筆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何以寧面前，伸手輕輕將她耳邊的一縷碎發挽到耳後。
「以寧，你不需要為了我，去改變你自己，更不需要委屈自己。」
何以寧握住他的手：「我沒有委屈自己，我是真的想換個環境。除了教書，我也想試試去做點別的……」
周奕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好，那就A大。」
……
進了A大校門就有人來接，安排辦公室的時候是單間，窗明几淨，窗台上還擺了一盆綠蘿。
院系主任來打招呼的時候，何以寧覺得那人有點眼熟。仔細一想，好像是去年在滬市某個教育論壇上見過的，當時還交流過教學心得。
「何老師，歡迎歡迎！」主任握著她的手熱情洋溢，「以後在學校里有什麼事情，您直接找我就行。」
「麻煩您了，王主任。」何以寧微笑著應道。
「不麻煩不麻煩，都是應該的。」王主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周部長對我們學校的關心和支持，我們都非常感激。何老師您放心，您在這裡一定會工作得很順心。」
何以寧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清楚得很。
她現在是「周太太」，是副部長的夫人，是周奕珩打過招呼要關照的人。
安頓好之後，周奕珩找了個周末帶她和兩個孩子去拜訪紀政勛。
車子開進那條街的時候，何以寧透過車窗看見路兩邊的紅牆黃瓦，還有三步一崗的人在站崗。
「媽媽，這裡好漂亮啊。」思思趴在車窗上，小臉貼著玻璃。
周朗坐在她旁邊，規規矩矩的，沒有說話，但眼睛也在往外看。
進了大門又開了好幾分鐘，才在一座獨棟小樓前停下來。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枝幹粗壯，得有幾十年了。
「下車吧。」周奕珩先下來，然後打開后座的門，把思思抱出來。
周朗自己跳下車，站得筆直。
「別緊張，紀爺爺人很好的。」周奕珩摸了摸周朗的頭。
走進客廳，紀政勛正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文件。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夾克，整個人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山。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奕珩和何以寧，又看了一眼周朗，最後落在何以寧身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小思思，你好啊。」
紀政勛放下文件，從沙發上站起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不自然，像是某種生疏的技能在強制啟動。
思思躲在何以寧身後，兩隻小手緊緊抓著媽媽的衣擺，探出小半個腦袋，忽閃著大眼睛打量這個看起有些嚴肅的爺爺。
紀政勛有些侷促。
他確實不會逗小孩，早年間別說抱兒子，連紀澤川的成績單他都沒看過幾次。
他從桌上拿起一顆糖，那是提前讓人準備的，包裝紙的顏色挺鮮艷。
「思思，吃糖嗎？」
思思看看糖，又看看何以寧。
何以寧拍拍她的小肩膀，輕聲鼓勵：「去吧，拿了糖要謝謝爺爺。」
思思慢慢走過去，從紀政勛手裡接過那顆糖。她學著幼兒園老師教的禮儀，對著紀政勛鞠了一躬，奶聲奶氣地說：「謝謝爺爺。」
紀政勛的嘴角往上牽了牽，眼角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真乖。」他的聲音放柔了一些，又看向周朗，「這是周朗吧？長高了。」
周朗規規矩矩地鞠躬：「紀爺爺好。」
「嗯。」紀政勛點了點頭，從桌上又拿了一顆糖遞給他，「好好讀書。」
「謝謝紀爺爺。」
「走吧，飯已經備好了。」
吃飯的時候桌上很安靜，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響。
紀政勛和周奕珩聊的是工作上的事情，部委的人事調動，政策方向調整，何以寧聽得懂，但沒有插話，只是時不時給思思和周朗夾菜。
「思思，多吃點青菜。」
「周朗，這個魚沒刺，嘗嘗。」
思思乖乖地吃著，周朗也很聽話，何以寧夾什麼他就吃什麼。
紀政勛忽然轉頭問她："小何的工作怎麼樣了？」
周奕珩回答：「已經安排妥當了，在A大先做一段時間的輔導員，慢慢調整調整。」
「好好干。」紀政勛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何以寧客氣地回應了幾句。
吃完飯臨走的時候，紀政勛站在門口，思思被何以寧抱在懷裡準備上車，他又看了一眼思思。
「奕珩。」
「姑父您說。」
「有空，多帶孩子過來坐坐。」
車開出那條街之後，周奕珩看似不經意地提起：「姑父好像很喜歡思思。他人平時對人都是冷冰冰的，對思思已經算是難得的熱情了。」
何以寧看著後視鏡里越縮越小的紅牆：「可能人到了一定年紀，都喜歡小孩吧。」
「那是因為思思可愛呀。」思思在后座晃著小腿，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
車裡沉悶的氣氛被她這一句話逗笑了，周奕珩從副駕轉過頭來捏了捏她的小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