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了三日,梵音寺的青石板路泛著幽潤的光。
後山竹林深處,一座青石搭就的禪房隱在薄霧中。檐角銅鈴無風自動,發出細碎清響,像是某種無聲的警示。
玄寂盤坐在蒲團上,素白僧袍鋪展如蓮,腕間一串沉香佛珠隨著誦經的動作緩緩轉動。他眉目低垂,額間淡金色佛印在昏暗天光下若隱若現,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疏離,不似人間煙火能沾染。
《心經》誦至"色即是空",他指尖忽然一頓。
風裡送來了一絲不該屬於這裡的氣息——甜膩的,慵懶的,像春日裡熟透的蜜桃混著某種危險的腥甜。那是妖氣,而且是修為極深、連收斂都懶得收斂的妖氣。
玄寂抬眸,望向竹簾外。
雨不知何時停了,竹林間浮起乳白色霧氣。一道紅衣身影正倚在數丈外的老竹上,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後院賞花。那人穿著一身張揚至極的紅,衣擺用金線繡著繁複狐紋,在青碧竹林里扎眼得如同一團燒進來的火。他生得極美,眼尾微微上挑,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經心,右眼角一顆硃砂痣紅得近乎妖異。此刻他正把玩著一片竹葉,指尖瑩白如玉,唇角掛著那種讓人看了就想撕碎的、玩世不恭的笑。
"小師父。"
那人開口了,聲線慵懶勾人,尾音微微上揚,像羽毛撓過心尖:"念了一下午了,不累麼?"
玄寂垂下眼,佛珠重新轉動:"施主走錯路了。梵音寺前山供香客,後山乃禁地。"
"禁地?"紅衣人輕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飄近,眨眼間已到了禪房門前。他半倚著門框,抱臂打量玄寂,目光肆無忌憚地從那人清冷眉眼滑到腕間佛珠,再到素白僧袍下隱約露出的鎖骨,"本座就是來找禁地的。聽說梵音寺後山長了株千年靈芝,能治百病、續經脈、活死人——"
他故意湊近了些,紅唇幾乎要貼上玄寂耳廓,吐氣如蘭:"本座最近腰疼,想來借來用用。"
玄寂不動如山,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靈芝,也沒有腰疼。"玄寂終於抬眼看他,那雙眸子漆黑如墨,沉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古井,"施主身上沒有傷氣,妖丹充盈,修為至少在八千年以上。九尾天狐,何須靈芝續命。"
紅衣人愣了一瞬,隨即笑得更歡了。
"哎呀,被看穿了。"他直起身,卻也不退,反而繞到玄寂身側,像打量什麼稀罕物件似的圍著他轉了一圈,"小師父好眼力。既然騙不過你,那本座就直說了——"
他突然俯身,雙手撐在玄寂身側的蒲團邊緣,將人困在自己與牆壁之間。那張絕艷的臉驟然逼近,硃砂痣幾乎要灼傷人眼:"本座不是來借靈芝的。本座是來看你的。"
距離近得能數清彼此的睫毛。
玄寂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寺里慣常的檀香,而是某種更原始的、帶著野性的香氣,像是深山裡雨後初綻的妖花,危險又迷人。他誦經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只是佛珠轉動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分。
"本座從不說笑。"楚離——萬妖之主,九尾天狐,此刻像個無賴般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蹭上玄寂的,"梵音寺首座玄寂,轉世佛子,體內封著上古佛骨。三界都在傳,說你清冷禁慾,不近人情,連菩薩見了你都要自慚形穢——"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尾音勾人:"本座偏不信。本座倒要看看,這高嶺之花,是不是真的摘不得。"
玄寂終於停下了誦經。
他抬眸,那雙沉靜的眼第一次真正對上楚離的視線。沒有怒意,沒有羞惱,甚至沒有楚離預想中的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淡漠。
"施主請自重。"
"自重?"楚離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笑得肩膀都在顫,眼角那顆硃砂痣隨著笑意微微晃動,像是要滴下血來,"小師父,你知道本座是誰麼?萬妖之主,九尾天狐,這三界還沒有人敢讓本座自重——"
話音未落,他忽然感覺手腕一緊。
玄寂握住了他的腕子。
那隻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握筆誦經的手此刻正扣在楚離命脈之上。力道不重,甚至稱得上溫柔,卻讓楚離渾身一僵——他感覺到一股灼熱從接觸點蔓延開來,像是被烙鐵燙到,又像是被最純淨的日光灼燒。那是佛骨之力,天生克制妖族,僅僅是肌膚相觸就讓他體內的妖氣翻湧躁動。
楚離瞳孔驟縮,本能地想掙脫,卻在那雙漆黑眼眸的注視下莫名僵住。
"施主。"玄寂的聲音依然清冷低沉,如玉石相擊,卻比平時低了半度,"後山禁地,不可久留。"
他鬆開手,重新垂下眸,仿佛剛才那一瞬的觸碰從未發生:"請回。"
楚離怔怔地看著自己腕上那道淡紅指印,又抬眼看向已經恢復入定姿態的和尚。那人白衣素袍,佛珠輕轉,額間佛印安穩如初,好像真的只是個心無旁騖的修行者。
可楚離分明看到,那人垂在身側的左手,正死死攥著佛珠串。
指節泛白。
"有意思。"楚離舔了舔唇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興味盎然,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被挑起的征服欲。
他直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衣擺,轉身朝竹林外走去。紅衣在青碧間曳出一道流火,所過之處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場突兀的相遇低語。
走到竹林邊緣,他忽然回頭。
"小師父,本座還會來的。"
聲音隔著雨霧傳來,慵懶依舊,卻多了某種宣告般的篤定:"你趕不走我。"
玄寂沒有回應。
他維持著盤坐的姿勢,誦經聲重新響起,低沉平穩,仿佛方才那場交鋒不過是心湖投石,漣漪過後便歸於沉寂。
直到那道紅衣身影徹底消失在霧氣里。
直到檐角銅鈴重新歸於寂靜。
玄寂緩緩睜開眼,低頭看向掌心。
那串沉香佛珠,最中間的一顆已經裂成了兩半。斷口嶄新,木刺扎進皮肉,在白皙掌心留下幾道殷紅血痕。而他竟在方才那片刻的失神里,渾然不覺疼痛。
"妖孽。"
他低聲念了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又像是某種自我告誡。額間佛印在無人看見的瞬間,極輕地閃爍了一下,隨即歸於黯淡。
窗外,暮色四合。
第一顆星子爬上梵音寺飛檐時,玄寂仍坐在蒲團上,掌心攤著那半顆斷裂的佛珠。他看了很久,久到夜色浸透僧袍,久到晨鐘撞響第一聲——
終究沒有將其丟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