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依賴

  周野牽著安澈的手腕往餐廳走，腳步放得很慢，指尖輕輕蹭過安澈的皮膚——從7歲在孤兒院角落護住這個小不點開始，他就習慣了這樣的觸碰，生怕驚到這個總把自己縮在無聲世界裡的人。

  餐廳的吊燈調了暖光，柔和地灑在木質餐桌上，一碗小米粥冒著熱氣，旁邊的溫蘋果切得整整齊齊，是安澈從孤兒院時就愛吃的模樣。

  周野拉過椅子讓安澈坐下，自己才在對面落座。他拿起勺子攪了攪粥，確認不燙口才推過去，聲音輕得像怕驚擾空氣：「慢點開，紅棗是昨天特意挑的，不是很甜。」

  安澈沒動勺，垂著眼盯著粥面。桌上靜得能聽見熱氣升騰的輕響，周野看著他發頂的旋，終於先開了口，語氣里裹著多年的愧疚：「書房裡的耳蝸……不是為了記恨。是這些年我走到哪兒都帶著，它讓我記著，當年我弄丟了多重要的人。」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桌沿，思緒飄回了兩人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歲月——

  從7歲那個冬夜，周野把外套披在安澈身上開始，他就沒再讓安澈獨自受過委屈。

  孤兒院的日子清苦，兩人擠在同一間宿舍的上下鋪，周野每天早上都幫安澈把牙膏擠好，晚上幫他把洗好的衣服疊整齊。也是從那年起，周野開始偷偷攢錢。

  他會趁課餘時間撿院子裡的塑料瓶、舊報紙，攢夠一捆就托門衛大爺賣到廢品站，換來的硬幣被他小心藏在床底的鐵盒子裡；

  廚房阿姨忙不過來時，他主動去擇菜、洗碗，阿姨給的一塊錢零花錢，他捨不得買糖，全塞進鐵盒；

  連院長節日給的水果，他也會省下來，換給想吃水果的小朋友，換得幾毛錢的「報酬」。

  安澈那時候還小，只知道周野總把好吃的讓給他，卻不知道床底藏著個鐵盒。

  有次他半夜起夜，看到周野蹲在床底，借著月光數硬幣，鐵盒裡的硬幣叮噹作響，周野的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他用手語問「你攢錢做什麼」，周野卻笑著用口型說「給你買好吃的」，把秘密藏進了心裡。

  這一攢，就攢到了初中。那天放學，兩人走在孤兒院附近的小巷裡，安澈走在前面，沒聽見身後駛來的自行車鈴——他的舊耳蝸早就壞了，只能靠看口型辨意。

  自行車猛地撞過來，安澈踉蹌著摔倒，膝蓋擦在水泥地上，瞬間滲出鮮血。

  周野嚇得魂都沒了，衝過去一把抱住安澈，手抖著去擦他膝蓋上的血，眼淚忍不住掉在安澈的衣服上：「疼不疼？對不起，我沒跟緊你！」

  安澈沒哭，只是用沒受傷的手攥住周野的衣角，眼神里滿是無措。

  

  看著安澈膝蓋上的傷口，看著他因為聽不見而露出的惶恐，周野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緊緊抱著安澈，哽咽著用口型一字一頓地說：「安澈，別怕，哥哥一定攢夠錢，給你買新的耳蝸，讓你能聽見，再也不被撞到！」

  那天晚上，周野把鐵盒裡的錢全倒出來，硬幣鋪了一床，他數了一遍又一遍——還差一半。

  從那天起，他撿廢品更勤了，連周末都不休息，手上被塑料瓶劃破的小口子就沒斷過，卻從不讓安澈看見。

  他想著，再攢半年，就能給安澈買那款能自動降噪的耳蝸了，到時候安澈就能聽見鳥叫，聽見他說話，再也不用活在無聲的恐懼里。

  那時候的他以為，他們會一直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等他攢夠錢買了耳蝸，等他們再大一點，就能一起離開這裡，永遠不分開。

  「我從7歲開始攢錢，總想著給你買最好的耳蝸，讓你能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




  安澈終於抬起頭，眼底蒙著一層水汽。

  他看著周野泛紅的眼尾，看著他指尖因為緊張而攥起的褶皺，突然想起初中時那個夜晚，周野蹲在床底數硬幣的模樣。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小米的軟糯混著紅棗的甜，溫度剛好暖到胃裡，卻也暖到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嗒」一聲砸在粥碗裡，濺起細小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