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涼，安澈踩著斑駁的光影往裡走。
古鎮像被時光裹住的糖，白牆黛瓦爬著青藤，烏篷船貼著溪面划過，船槳攪起的漣漪里，映著岸邊垂落的柳絲，風一吹，細碎的柳葉落在水面，跟著波紋慢慢飄遠。
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圓圓的鵝卵石，偶爾有小魚擺著尾巴游過，驚起一串細小的水花。
安澈放慢腳步，指尖偶爾拂過路邊的燈籠穗。那些紅燈籠掛在屋檐下，穗子上還沾著晨露，涼絲絲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把心裡最後一點緊繃都揉散了。
他沒急著去調研地點，反而順著溪水漫無目的地走。
空氣里飄著古鎮特有的味道，有街邊早點攤的豆漿香，有巷子裡飄來的草木香，還有遠處窯廠隱約傳來的柴火味，混在一起。
走到巷子盡頭時，一間掛著「老陶坊」木牌的小店撞進眼裡。
木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的光，隱約能看見貨架上擺著一排排手工陶藝。
有歪脖子的小花瓶，有印著柳葉紋的小碗，還有捏成小動物模樣的擺件，每一件都帶著手作的溫度。
「進來看看？」門內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正坐在矮凳上揉泥，看到安澈，笑著朝他招手，「都是自己燒的小玩意，不買也能進來瞧瞧。」
安澈推開門走進去，店裡的溫度比外面暖些，空氣中飄著濕潤的泥土香。
他走到貨架前，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個捏著笑臉的陶碗，碗沿有點不規整，卻透著可愛，像藏著製作者的心意。
「想試試嗎？」老師傅放下手裡的泥團，指了指旁邊的空位，「今天窯火正好，剛揉好的陶土，能做個小擺件帶走。」
安澈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他從小就喜歡捏泥巴，只是後來忙著生活、追設計夢，早就把這份小愛好丟了。
現在看著桌上軟乎乎的陶土，心裡突然冒出點雀躍，像回到了沒什麼煩惱的小時候。
老師傅把陶土遞給他，又拿了塊濕布：「先把泥揉軟，別太用力，順著勁兒來，像哄小孩似的。」
安澈學著老師傅的樣子，雙手捧著陶土輕輕揉，冰涼的陶土在掌心慢慢變溫，觸感細膩又柔軟，捏在手裡很踏實。
「想做個什麼？」老師傅坐在他旁邊，手裡轉著個小泥坯，「碗還是擺件？」
安澈想了想，指尖在陶土上輕輕按了按：「想做個小房子，帶陽台的那種。」像高中時他在設計稿上畫的那樣，能看到星星，能裝下兩個人的房間。
老師傅笑著點頭，伸手幫他調整泥坯的形狀：「先把底捏平，不然站不穩。」
他的手指粗糙，卻很靈活，捏著陶土的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你看，這裡要稍微往上提一點，陽台的沿才會好看，就像咱們古鎮的屋檐似的。」
安澈跟著學，一開始捏的房子歪歪扭扭，牆沒捏直，陽台還塌了一角。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想把泥團揉了重做，卻被老師傅攔住：「手作哪有完美的？有點小瑕疵才好，就像人似的，不完美才真實。」
老師傅說著，用小刻刀在塌了的陽台邊刻了幾道柳葉紋：「你看，這樣一修，是不是像陽台掛著柳葉？反而更有意思了。」
安澈看著手裡的陶坯，原本的瑕疵被修成了特色，心裡突然亮堂起來。
他重新專注起來，指尖捏著陶土慢慢塑形，刻刀在牆面上劃出細小的窗戶，又在屋頂捏了個小小的煙囪。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陶坯上，把他的影子映在牆上，和老師傅的影子疊在一起，安靜又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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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能進窯了。」老師傅接過安澈手裡的小陶壺，放進旁邊的小窯里，窯火正旺，能看到裡面跳動的橘紅色火苗，「等半個時辰，就能拿出來了。」
安澈坐在矮凳上，看著窯口的火苗，心裡滿是期待。
這半個時辰里，他沒看手機，沒想設計稿，也沒念著那些糾結的情緒，只盯著火苗發呆。
火苗舔著陶坯，把泥坯里的水分慢慢烘乾，也把心裡的空落落都填滿了。
「出來咯！」老師傅打開窯門，用長鉗夾出小陶屋。
陶屋已經變成了淺棕色，屋頂的小煙囪還帶著點窯火的溫度，牆面上的小窗戶透著光，陽台邊的柳葉紋清晰可見，比安澈想像中還要好看。
他伸手接過，指尖碰到陶屋的溫度，暖得剛好。
看著手裡歪歪扭扭卻滿是心意的小房子，安澈忍不住笑了。
不是在公司里禮貌的淺笑，也不是對著周野時帶著防備的淡笑，是那種從嘴角漫到眼底的、純粹的開心，像小時候第一次捏出滿意的泥人時那樣，連眼睛都亮著光。
「小伙子手巧，」老師傅遞給他一塊絨布，「擦乾淨就能帶走了，以後想做了，隨時來。」
安澈接過絨布，小心翼翼地把小陶屋包好，放進帆布包。
走出陶坊時，陽光已經爬到了巷子中間，溪面上的霧散了，能清楚看到對岸的白牆，上面爬著的青藤在風裡輕輕晃，像在跟他打招呼。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陶屋，指尖還留著陶土的餘溫。
心裡的糾結好像少了些，那些對未來的害怕、對過去的芥蒂，在古鎮的煙火氣里，在手裡的陶土溫度里，慢慢變得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