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窸窣聲漸漸停了,周野坐在沙發上,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臥室里的動靜。
掛鐘的「滴答」聲敲了好幾下,他才敢輕輕起身,貼著門縫往裡瞥。
安澈已經躺平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在暖黃的燈光下投出淺影,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周野鬆了口氣,剛想坐回沙發,臥室里卻突然傳來一聲輕喚:「周野……」
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外。周野的腳步頓住,立刻推開門走進去:「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安澈沒睜眼,只是往床的另一邊挪了挪,留出一大片空位,聲音含糊:「睡覺。」
周野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想讓自己一起睡。
舊床不大,兩個人睡剛好,可他怕安澈明天醒了會尷尬,猶豫了幾秒,還是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躺到了床的最外側,離安澈隔著快有一個人的距離。
剛躺好,身邊的人就動了。安澈像只找熱源的小貓,慢慢往他這邊挪,被子被蹭得窸窣響。
周野的身體瞬間繃緊,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到他。可安澈還在挪,直到胳膊肘碰到周野的手臂,才停下。
沒等周野反應,安澈的手突然伸了過來,輕輕抱住了他的胳膊,腦袋也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周野的心臟「咚咚」跳得飛快,指尖都有點發麻,想動又不敢動,只能僵著身體任由他抱。
可安澈好像還不滿意,小幅度地掙了掙,把周野的手從被子裡拉了出來,然後抓著他的手腕,慢慢往自己腰上放。
直到周野的手穩穩貼在他的腰側,他才像是終於安心了,往周野懷裡又縮了縮,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連嘴角都悄悄彎了點弧度。
周野的手貼著安澈溫熱的腰,能清晰感受到他柔軟的腰線,還有身上淡淡的茉莉沐浴露香味。
他的耳朵又開始發燙,連臉頰都有點發熱,卻沒把手拿開。反而輕輕收了收手指,小心翼翼地環住安澈的腰。
懷裡的人睡得很沉,偶爾會無意識地蹭蹭他的頸窩,軟乎乎的頭髮掃得他皮膚發癢,卻暖得他心裡發顫。
周野的目光落在安澈的睡顏上,連眨眼都捨不得太用力。少年的睫毛很長,垂在眼下像兩把小扇子,呼吸輕輕掃過他的鎖骨,帶著點溫熱的癢意。
偶爾睫毛會輕輕顫動一下,像是做了什麼淺淡的夢,手指也會無意識地攥緊他的衣角,像怕他突然消失似的。
這樣粘人的模樣,和高中時一模一樣。
那時候兩人擠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安澈也是這樣,睡著後會無意識地往他懷裡鑽,手要攥著他的手,腳還要搭在他的腿上,嘴裡偶爾還會嘟囔兩句夢話,全是「周野別加班了」「陪我看星星」之類的軟話。
可這五年,安澈是一個人過來的。
周野的心突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疼得發悶。
他慢慢湊近安澈的耳邊,聲音輕得像羽毛,怕驚擾了這難得的安穩。
安澈的助聽器早就放在了床頭柜上,此刻的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周野卻像是抓住了唯一能坦誠的機會,一遍遍地輕聲說:「安澈,對不起。」
「對不起當年說走就走,讓你一個人等了這麼久。」
「對不起沒帶你去看星星,沒兌現給你的承諾。」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住那么小的房子,連個能粘的人都沒有。」
每說一句,周野的聲音就軟一分,胸口的愧疚也更重一分。
周野低頭時,鼻尖先蹭到了安澈軟乎乎的發頂,帶著點剛洗過的茉莉香,混著少年身上淡淡的體溫,像團暖融融的棉花,輕輕裹住他的心臟。
視線落在安澈光潔的額頭上,皮膚細膩,還帶著點酒後未散的薄紅。
周野的喉結輕輕滾了滾,指尖先在他的額角輕輕碰了碰,確認他沒醒,才慢慢俯身,將唇瓣輕輕貼了上去。
吻很輕,像羽毛落在花瓣上,只有一瞬的溫熱觸感,卻帶著他藏了五年的珍視和愧疚。
離開時,他甚至能感覺到安澈額間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顫,連之前沒說出口的慌亂,都在這一吻里慢慢化成了柔軟的心疼。
「晚安,安澈。」
次日,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鑽進來,在被子上描出一道淺金的線,連空氣中都飄著舊屋特有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安澈是被懷裡的溫暖裹醒的,意識回籠時,首先感覺到的是圈在腰上的手臂。
溫熱、有力,還帶著熟悉的雪松味,將他整個人牢牢護在懷裡。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像被按了暫停鍵。
昨晚的片段猛地湧進腦海:慶功宴上的酒、周野擋酒的模樣、醉酒後說的「討厭你不要我」、被帶回舊屋、洗澡時夠不著浴巾、還有最後……自己主動抱著周野的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睡覺……
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像剛發生,安澈的臉頰「唰」地紅透,連耳尖都燙得能煎雞蛋。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想悄悄挪開周野的手,卻不小心蹭到了對方的手腕,周野的手臂反而無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些,將他貼得更近。
後背能清晰感受到周野平穩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背上,像鼓點似的,敲得他心口發慌。
怎麼辦怎麼辦?
安澈的腦子亂成一團麻,眼睛緊緊閉著,不敢睜開看身邊的人。
他能感覺到周野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後頸,帶著點癢意,卻讓他渾身緊繃,連手指都蜷縮起來,攥著身下的床單。
不能再待下去了!
安澈深吸一口氣,趁著周野還沒醒,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掰開圈在腰上的手指。
好不容易掙脫開,他幾乎是彈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露出穿著灰色睡衣的肩膀。
他沒敢回頭看周野,抓起放在床邊的拖鞋,光著腳就往臥室門外跑,腳步又輕又急。
「砰」的一聲輕響,臥室門被他輕輕帶上,安澈靠在門外的牆上,大口喘著氣。
客廳里的晨光更亮些,照在他紅透的臉上,連脖子都泛著淺紅。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燙得驚人,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腦子裡還在回放昨晚自己粘人的模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臥室里,周野緩緩睜開眼睛,眼底帶著剛睡醒的惺忪,卻沒了睡意。
他看著身邊空出來的位置,床單上還留著安澈的溫度,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了彎。
剛才安澈小心翼翼掰他手指的樣子,還有跑出去時慌亂的腳步聲,都可愛得讓他心裡發軟。
他坐起身,揉了揉頭髮,目光落在臥室門上,輕聲笑了句:「小笨蛋,跑什麼呀。」
門外的安澈沒聽見這句話,只是靠著牆,慢慢平復著呼吸。
陽光落在他的腳背上,暖融融的,可他的心跳卻怎麼也慢不下來。
原來,和周野這樣親近,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抗拒,甚至……還有點隱隱的、不敢承認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