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沒事,想說讓大家擔心了。
想說不用管他繼續錄節目就好。
嘴唇動了動,聲音還沒出口,眼前忽然一陣發黑。
是緩緩變暗的那種,是像有人猛地拉了一下電閘,整個世界瞬間晃成模糊的色塊。
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
初韞妘眼疾手快,伸手便扶住他的胳膊。
她的動作比意識還快,幾乎是在他身體傾斜的那一瞬就伸出了手,指尖穩穩托住他虛浮的身體。
「他昨天著涼了,晚上就有點低燒,剛退。」她語氣平淡,「路上走得慢了些。」
這句話說給在場的人聽,也說給鏡頭後面那些人聽。
她的聲音不高,卻穩穩落在院子裡,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說話時她的目光從褚野臉上掠過,停了不到一秒。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是不經意掃過去的。
褚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原來是這樣,沒事就好。」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沒再多想,紛紛轉頭等著導演發布任務。
初韞妘的手還沒鬆開。
她扶著褚姜站定,感覺到他手臂微微發著抖。
是退燒後那種虛弱的顫。
她沒急著放手,等他站穩了,等他呼吸平穩了,才慢慢鬆開手指。
褚姜借著力站穩了。晨光照在他側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輕輕顫動。
他低著頭,過了幾秒才慢慢抬起眼,對上她的視線,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謝謝。
直播間裡卻悄悄變了風向。
那些鋪天蓋地的惡評里,開始零星冒出幾條不一樣的聲音——
【等等,他額頭上的汗都順著下巴滴了……這狀態看著真不像裝的】
【剛才那下晃得好嚇人,初總扶得真快,像是早就準備接著了】
【帶病還來?那之前罵那麼狠的人,臉疼不疼?】
【誰知道是不是苦肉計?娛樂圈的套路多著呢】
【樓上的摸摸良心,發燒的人眼神都發飄,你裝個我看看?】
【而且你們注意到沒,他道歉的時候手指一直在絞衣角,那是真的在緊張】
【得過新冠的都知道,退燒之後腿都是軟的,走路跟踩棉花一樣,他能走這麼遠已經很不容易了】
【前面說苦肉計的,你見過誰演苦肉計能把嘴唇顏色都演沒的?】
【所以網上那些爆料……是假的吧?】
彈幕翻滾著,質疑和辯護的聲音攪在一起,像兩股暗流在水面下互相推搡。
屏幕上的文字一層疊一層,快速滾動著,不斷有新的彈幕加入進來。
院子裡的晨光卻依舊安靜。
洋槐花在風裡輕輕晃了晃,落下一片花瓣,無聲地貼在青磚地上。
導演從屋裡走出來,拿著今天的任務卡,沖大家招了招手。
褚姜慢慢站直。
深吸的那口氣讓他肩膀微微起伏,他垂下手,袖口滑下去一點,露出的手腕細得一折就斷。
初韞妘側過頭看他。
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極淡的影。
那一眼短得像錯覺,鏡頭剛要捕捉就沒了。
卻精準地落在他泛白的唇瓣上、眉骨的薄汗上。
像在確認什麼要緊的東西。
她轉回頭時,神色平得像沒起過波瀾的湖。
仿佛剛才那瞬的對視只是風動了發梢。
又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眼裡悄悄落了地。
只有掠過頸側的風知道,她邁步的節奏,又慢了半拍。
剛好能和他的步頻對上。
導演拍了拍手,揚聲道:「今天的任務呢,很簡單,都不需要出這個院子——就是釀!米!酒!」
他故意拖長尾音,眼裡閃著促狹的笑,「剛好今天天氣好,一會兒工作人員會把材料工具都搬來,大家儘管動手。」
「有村民師傅在旁邊指導,釀好的酒我們統一發酵,過兩天就能喝上自己釀的了!」
話音剛落,幾個工作人員便搬著大盆小桶進了院。
糯米的清香混著陶瓮的土味漫開來。
被邀請來的村民師傅也跟著走進來,手裡提著裝酒麴的布袋子,身後跟著人抱來八隻陶瓮,整整齊齊排在廊下。
林昭摩挲著下巴,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邪魅一笑,眼尾挑得老高:「自己釀酒?有點意思。」
林敘瞥她一眼,面癱臉上難得浮現一絲嫌棄,清凌凌的嗓音平淡卻扎人:「蠢。」
「那咋了那咋了?」
正經不過三秒,林昭立刻炸毛,嗓門陡然拔高,伸手就要去拍他,「林小敘你竟然敢說你姐蠢?!」
一個虛晃,就搶了最靠邊的一隻陶瓮,拍了拍瓮身,「這隻歸我了,誰也別搶。」
蘇曼看得直笑,挑了中間的陶瓮。
沈翊自然選了她旁邊的位置,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地開始檢查材料。
蘇曼彎著眼睛,指尖輕輕點了點陶瓮邊緣:「聽起來真不錯,我喝了那麼多酒,還沒親手釀過一瓶呢。」
沈翊站在她旁邊,聞言笑了笑,語氣溫和:「那等這瓶釀完,你就能喝到自己釀的了。不過第一口可要我來喝。」
褚野和陸明月各自選了陶瓮,離褚姜他們稍遠些。
交換眼神時,陸明月的指甲在掌心掐了下,褚野嘴角勾了勾,沒說話。
兩人眼底都藏著點說不清的心思。
褚姜望著腳邊泡糯米的大盆,悄悄松的那口氣讓肩膀塌下去一點。
指尖無意識地蹭著衣角,布料被汗浸得有點硬,蹭起來沙沙響。
一人一壇,任務分攤開,應該不至於拖後腿。
他蒼白的臉上終於漾開點鬆弛,唇色似乎也多了絲淺粉。
初韞妘的餘光始終纏著他。
見他眉峰鬆開了些,眼底那層因緊張結的霧散了點,她才慢悠悠拿起自己盆里的糯米,指尖插進米堆里攪動。
釀米酒的第一步,是把糯米洗淨浸泡六到八小時,直到米粒能被手指輕鬆捏碎。
節目組早有準備,大盆里的糯米已經泡得白白胖胖,透著水潤的光澤。
褚姜走上前端起盆子,手腕晃了下。
低燒未退的虛弱還纏著他,稍重點的動作就穩不住。
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扶住盆沿,利落地撕開手套包裝。戴手套的動作有點急,指尖蹭到掌心,泛起點紅。
他抓了把糯米在手心,拇指輕輕一捏,米粒就開了道縫,軟而不爛,剛好是火候。
初韞妘跟著戴手套,指尖剛碰到包裝紙,就聽見他那邊「嘶」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