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來得還不算晚。」
一個低沉的女聲從二樓的走廊傳來,帶著漫不經心的懶意。
所有人都抬頭——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靠在鏽跡斑斑的欄杆上,手裡拿著一把還在冒煙的銀色手槍。
她的臉隱在陰影里,只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雙在暗處發亮的眼睛。
「你……」褚野捂著手臂,滿臉不可置信,「你怎麼進來的?我明明……」
「你明明在外面布置了人?」女人笑了一聲,從欄杆上撐起身體,翻身躍下,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不好意思,你的人現在都在地上躺著。」
她走進光線里。
——是顧歸離。
眾人來不及多想,褚野已經瘋了。他不顧肩膀上的傷,跌跌撞撞地撲向地上的刀,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打火機。
「你們不是要救他嗎?」褚野滿臉是淚,笑著點燃了打火機,「這周圍我潑了汽油,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空氣里確實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剛才被血腥和霉味蓋住,現在才清晰地鑽進鼻腔。
顧歸離皺了皺眉,正要抬手開槍,一個身影比她更快地動了。
褚姜。
他的右手不能用,但左手已經徹底掙脫了繩子。他猛地掀起綁在身下的鐵椅,掄圓了砸向褚野。
鐵椅正中褚野胸口。他整個人往後飛去,撞在身後的廢料堆上,打火機脫手,在地上彈了兩下。
滅了。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褚姜從椅子上站起來,左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右臂以不正常的角度晃著,額上全是冷汗。
但他一步都沒停,走到褚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褚野蜷縮在廢料堆里,肩膀的槍傷和胸口的撞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嘴角溢出一絲血。
他知道自己今天難逃一死。
「你……你憑什麼……」褚野的聲音嘶啞破碎。
褚姜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左手,似乎想做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放下來。
沒必要。
這個人已經不值得他浪費任何力氣了。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初韞妘身上。
碘鎢燈的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就那樣站在那裡,褲腳沾著灰,髮絲有些凌亂,可整個人還是好看的。
他們隔著滿地狼藉對視了一瞬。
他的手還在打顫,腿在抖。
是初韞妘先動的。
一步,兩步,三步,最後幾乎是在跑。
她在他面前站定,想伸手卻又縮回去,怕碰到他的傷。猶豫再三,最終只敢用指腹輕輕擦掉他額角乾涸的血跡。
「疼嗎?」她問,聲音有些抖。
褚姜低頭看著她,嘴唇微微動了動,膠布還沒撕下來。初韞妘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揭。
揭得很慢很慢,指尖卻穩得出奇,一點也沒抖。
膠布完全揭下的那一刻,褚姜的嘴唇終於得了自由。
乾裂的下唇微微翕動,聲音又啞又軟,尾音往下墜,帶著一點委屈的鼻音:「怎麼才來。」
「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褚姜抬起還能動的左手,用指尖勾了勾她垂在身側的手指。
勾住了,就不放了。
「沒關係。」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勾住她的那隻手,額前碎發遮住半張臉:「我原諒你了。」
褚姜的眼眶紅了一圈,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可微微哽咽的尾音還是漏了餡:「你怎麼不抱我。」
初韞妘仔仔細細的看了他三秒。避開他受傷的右臂,從左側穩穩地環過去,把他整個人攏進懷裡。
褚姜的臉埋進她肩窩,那隻還能動的手攥住她後腰的衣料,攥得很緊。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溫熱的水珠洇濕了她的衣服:「……我差點以為見不到你了。」
初韞妘收緊了手臂。
「別說這種話。」她說,嗓音比平時輕一些,但依然冷靜。
褚姜在她懷裡蹭了蹭,把眼淚蹭在她衣領上:「就是差點。要不是我自己聰明,抓住機會掙脫掉……」
「別亂動,骨頭還沒接。」初韞妘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罕見的嚴肅,「以後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姜寶。」
褚姜安靜了一瞬,然後又悶悶地說:「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初韞妘終於閉了一下眼睛,睫毛壓下去的那一瞬,有一層薄薄的水光漫上來。
可她再睜開眼時,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克制。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他頭頂的發,聲音很輕很輕:「救護車馬上就到,先忍一忍。」
褚姜吸了吸鼻子,把臉往她肩窩裡又埋了埋,聲音帶著哭腔,卻已經不抖了:「嗯。」
初韞妘等他抓夠了衣料,才慢慢鬆開懷抱,轉而握住他那隻完好的左手。她的手指乾燥而穩,輕輕扣進他指縫裡。
她低頭看他,目光終於柔和下來。
「走吧。」她說。
褚姜紅著眼睛,扁著嘴,乖乖讓她牽著。
遠處,顧歸離靠在牆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百無聊賴地看著這一切。
「嘖。」她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你倆能不能別放狗糧了,我剛吃過飯謝謝。」
她正吃著飯呢,初韞妘一個電話把她叫走。
一聽,有人綁了褚姜。
這怎麼行?
那我這堂堂顧氏繼承人、黑道上的老大,以後還怎麼混?
於是她馬不停蹄地來了。
「謝了,回頭請你吃飯。」
「這還差不多。回見啊,小孩兒~」
使命結束,顧歸離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她現在不宜跟jc碰上。
褚姜縱有疑惑,也壓在了心底。
陸琳已經解開了其他幾人的繩子。陸明月抱著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發抖,養母父和褚母父抱成一團。
j笛聲由遠及近。
為了保險起見,初韞妘還是在來的路上報了j,這會兒正好做收尾工作。
「為什麼……為什麼……」褚野反覆念著這三個字,聲音越來越小。
jc破門而入的時候,沒有人反抗。
「你以為這就完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褚姜,「你以為你贏了?你什麼都沒有!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
「他有。」初韞妘打斷了他。
她看著褚野,一字一句地說:「他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