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溝子的肥皂坊就這麼轟隆隆地開張了。
對外大名叫紅星肥皂生產合作社,認識的人都叫衛家溝子的婦女肥皂坊。
由於原材料和設備、技術所限,肥皂坊出產的土肥皂並不好看。
一塊塊土黃褐黑,模樣粗陋,形狀靠著模具扣成方條形,蓋著簡單粗朴的拓印,透出一股濃重的油鹼腥氣。
但出廠不過半月,這貌不驚人的土肥皂就成了附近四里八鄉家家戶戶離不開的清潔好物:河邊搓洗衣衫被褥,灶台刷洗鍋碗農具,下地歸來洗手沖澡,甚至村戶紡布脫漿,也全靠它。
鹼重去污力足,再厚的泥垢油污都能搓洗乾淨,缺點是泡沫稀薄、耗損快,即便賣的便宜,對節儉已經刻進骨子裡的當家媳婦也是一樁額外開銷,各家都把碎皂頭收好,攢夠了再揉成新皂塊循環使用。
「要是男人能加進來,產出能多出好多呢!」
土肥皂賣的好,預定的村戶和供銷社排了不老少,村里媳婦再能幹也趕不上進度,一時就有心眼活泛的青年媳婦跟負責皂廠的衛青鋒搭話:「橫豎田裡干多干少就出那麼些糧食,多兩斤少兩斤都不夠忙活的,都是大隊上的活計,倒不如抽點人手過來,多產兩塊肥皂就都回來了!」
這話一出,立馬有好幾個婆子媳婦跟風點頭,特別是家口大、孩子多、養家吃力的,還有就是家裡女工少的,一個個跟著張口安排起來。
「不成。」衛青鋒直接一票否決。
登時就有幾個人臉上不好看了,一個年長的婆子站起身扯著嗓子開口:「他家大妹兒,雖說你是管事兒,但這皂坊可不是你家的買賣,是公社的,領導說了,人人都是主人翁!」
「出了事誰擔責?」衛青鋒一眼橫過去,視線所及,幾個媳婦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低了低頭,一時又稍微收了收身上的戾氣,只盯著那個開口的婆子:「重副輕農、資本主義尾巴,這帽子扣下來誰擔責?都是主人翁,你擔嗎?還是你家漢子兒子擔?只要你應承,這管事的活計我立馬讓出來!開口!說話!」
「大妹兒大妹兒,不上火,犯不著,她們幾個就是嘴碎,建國早就在隊上說了,田裡活計他管,皂坊活計你管,誰不樂意就家去,田裡山上,掙旁的工分去!」隊長媳婦明著是勸架,三言兩語就把誰是誰非的基調定了:「方子是你家白大夫捐給村裡的,開張的手續是你跟著建國跑下來的,墊了多少開銷人情都沒法計,外銷的路子也是你帶著找的,任誰都越不過你去!」
大隊長的威望亮出來,大多數都老實安分下來,但村里女人多是當家理事,在村里不會與人爭長短是要吃虧的,慣有會蠻橫奪理的。
「共產主義,只有集體沒有家,領導的話在這兒,俺們就得爭爭這個理!」
「公社是集體,集體是群眾,既然都有意見,那就群眾投票表決,重選皂坊管事。」衛青鋒放下手中木工活計,拍了拍身上木屑,淡淡瞥過來一眼:「請大隊長來,再請公社書記來,不記名投票,公平公正。」
「得嘞。」杜紅娥跟著在圍裙上擦乾淨手上肥皂沫子:「我去喊建國,讓他去請胡書記。」
「哎哎哎,多大點事兒,不過是攪攪老婆舌頭,哪裡用得著驚動領導?」立時就有和稀泥的站出來,意圖息事寧人。
「領導說的,道理不辯不明,強壓下去是專制專權,不是民主團結的道理。」
衛青鋒不為所動,一句話撂下,提起刨子繼續刨模具板子。
說話之間,杜紅娥已經出了門,剩下院子裡一群婦女面面相覷,先時還有人低聲小話幾句,不過一會兒就鴉雀無聲。
院中的氣氛也越見凝重。
聽說皂坊有人鬧事,衛建國提腳就過來了,另遣了腿快的去公社請書記過來。
「糊塗!」
公社書記一句話直指最開始開口的青年媳婦,緊接著連削帶打無差別攻擊衛家溝子所有人:「看看看看!這就是資本的貽害!這就是金錢灌溉出的毒罌粟!」
「什麼是共產?什麼集體?我們農民,是國家的主人,要為國家作貢獻!農民的本分是什麼?是生產,是種田!」
「衛建國,你當時說的多麼好聽啊!集中業餘勞動力再生產,為國家經濟作貢獻!」
「你再看看這、看看這!好好的淳樸勞動人民,現在連勞動都不顧了!眼裡就只能看到錢!只能看到資本主義啊!這皂坊留著就是禍害!!!」
……
衛青鋒默默瞟了衛建國一眼。
什麼方式能最有成效地達成團結?
用白秋水的話說,樹立一個共同的敵人。
她是知道衛建國為了皂坊當時跟公社書記拍了桌子,請人過來就是為了讓大家警醒警醒,惦記這皂坊的人外頭多的是。
只是沒想到,大隊長給人得罪的這麼狠,竟然直接想端掉皂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