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外地來的,說不著別的,就只跟領導、跟大傢伙說一說,我來了這裡,看到的、聽到的、見到的。」
「農民苦啊,面朝黃土底朝天,汗水落地摔八瓣,一捧一捧打出糧食,勒緊褲腰帶支持國家建設。我是京都人,說句難為情的,打小吃喝都是父老鄉親供養出來的,但來這兒之前,就沒見過莊稼長的是什麼樣子。國家分配我們下鄉,最開始我心裡不是沒有鬱悶不解,但直到來了這裡,見到了你們,認識了大家,這才知道國家與領導的苦衷。」
幾句話,聽到眾人耳朵里,都不由得集中了精神聽他繼續忽悠,不,繼續『剖白』。
「農民苦啊!忙忙碌碌一年到頭,年底手裡扯不出一塊布,家裡只能大的穿小,小的穿大。」
「就說四發兄弟家的這位大嫂,您可能覺得她頭髮長見識短,被幾塊肥皂錢迷了眼。」
「但請您、請大傢伙,仔細看看看她身上,就這麼一件粗布衫,一看就是拿漢子舊衣裳自己改的,補丁摞補丁,一層接一層,連腋下這種地方都尋不出一塊整布頭。她若是為了自己去貪圖去眼紅那幾塊肥皂利潤,咱們自是能理直氣壯批評她不好,但您看看,看看她的男人,看看她的家婆,看看她的娃娃,哪一個身上不比她來得齊整,這些人的身上口裡,都是她一塊塊補丁省出來、一口口飯食節下來的啊!」
「嗷——」衛四發媳婦應景地一嗓子,突兀悽厲得驚了白秋水一個寒戰。
院中眾人,尤其是同為媳婦的女人,卻是一個接一個地跟著抹起了眼淚,連衛四發老娘都丟下了兒子,轉而摟上方才還橫挑鼻子豎挑眼看不慣的兒媳婦,跟著嚎:「我的好媳婦哎!」
悲悲苦苦淒悽慘慘戚戚的多重背景音下,白秋水努力穩住表情,一雙清秀的柳葉眼睛也紅了眼圈,沒嚎喪,卻比周圍那一圈嚎喪的更顯的真摯:「咱們說她愚昧可以,說她被錢財迷了眼也不錯,但她不是為自己,她是為了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家人啊!正是這樣的婦女,才撐起了一個個家,讓老有所依,讓少有所食,讓家裡的漢子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為國家拼搏,竭盡全力為國家作貢獻!」
「說得好!」
隨著鼓掌聲,院門後進來一個女幹部,穿著灰色列寧裝,胸前口袋裡夾著一支鋼筆,一頭齊耳短髮,兩鬢的碎發用黑色的卡子夾在耳後,看上去幹練又精明。
跟在這人身後,還有紅星公社的好幾名幹部。
「姚主任,您怎麼過來了?」
胡書記上前招呼,臉色不怎麼好看。
衛家溝子的肥皂坊本就是走婦聯的路子趟下來的,婦聯的人一來,哪裡還能有他什麼事!
「當然要來!不來怎麼能知道咱們這裡也有這樣有思想、有覺悟的好青年!」
婦聯的姚主任一開口就給白秋水定了性質:「這樣一個京城來的知識青年,能在來到咱們黃土地的時候,不覺得窮苦難熬,反而能看到我們農民同志們、婦女同志們身上的光輝,甚至貢獻出自己的家傳皂方,為這些苦了一輩子的姐姐嫂子媽媽添一樣營生,讓她們顧全一家的時候也能給自己也留一塊布頭、留一口米糧。這才是咱們當代知識青年應有的模樣!」
「胡書記,」姚主任話鋒一轉,直指公社書記胡保國:「我們的人民或許有很多地方確實認識是不到位的,那是因為他們缺乏足夠的知識、缺乏正確的引導,人民需要進步,但這進步應當是有道理有方向的指導,而不是毫無緣由的批判。」
胡保國剛要開口,姚主任已經轉向了衛青鋒:「衛組長,雖然事情情有可原,但到底起因是咱們的肥皂生產合作社,你是負責的組長,你來匯報一下,也讓大家都知道知道,咱們這個肥皂生產合作社是做什麼的,已經做了什麼,到底該不該因一言兩言就輕言廢退!」
姚主任人就是衛青鋒派遣村里機靈的青年跑路去請回來的,她自然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直接上前一步:「領導。」
公社書記胡保國迅速退了一步。
衛青鋒:「……」
胡保國:「……」控制不住啊這。
村民之中已經有了隱藏在人群里壓低的噴笑聲。
在胡保國臉進一步變黑前,衛青鋒掏出了衛建國同款黃皮本子。
「紅星肥皂生產合作社為農閒副業作坊,常設勞力十三人,由副業組長衛青鋒統籌管理,搭配熬皂技工、下料燒火、切塊晾曬人員分工勞作,為農忙業餘期間集中生產,目前產出土肥皂八百六十條;作坊就地利用棉籽油腳、草木灰等本地原料,既解決社員洗衣、農具清潔的日用需求,免去往返集鎮購置的開銷,又給婦女、老人、知青開闢農閒掙工分的門路,增加各家收入;作坊除去柴火、鹼料各項生產成本,預計可實現純收益二百餘元,收益按比例劃分為公積金、公益金與勞動分紅,一部分留存大隊添置農具、修繕校舍、幫扶五保戶,一部分作為副業利潤上繳公社,充實公社集體經濟,有力支援農田建設與集體各項公共事業發展。」
衛青鋒合起本子,抬目看向兩人:「領導,這是我們全村婦女在不耽誤田裡農活、家裡家務活的情況下完成的,我們也想為家人頂起一片天,為大隊、為公社、為國家這個大家作貢獻。」
「這就是我們婦女同志的力量!胡書記,你來看!」
胡書記:「……」
胡書記不想看,胡書記只想立個資本腐蝕的典型,把皂坊收歸公社。
這麼一鬧,他倒成了里外不是人。
果然,只要是衛建國開口就沒好事!以後繞著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