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家溝子的大隊部大院亮起了風燈。
雖然前年國家架電做電力排灌,衛家溝子也通上了電網電,但主要供應電磨和抽水,少少幾家富裕戶拉上了電線,分配到的時間也就傍晚幾小時,再加上一度電就要五分錢,比肥皂還貴,用得人就更少了。如今衛家溝子在整個紅星公社裡也算富裕,但苦慣了的老農民還是見不得這麼燒錢。
用什麼電?風燈就很好麼。
要那麼亮堂作甚?看衛建國那張黑黢黢的國字臉嗎?
『鐺鐺鐺——』
負責記公分的大隊會計衛老爺子攥著個鐵錘,站定在大隊部門前的老槐樹下,對著樹杈上掛的大車軲轆法蘭盤長敲三下,原本散在村子各處的人影,就像被線牽著似的,三三兩兩朝著大隊部院子聚攏過來。
「安靜安靜了啊!聽我說了!」
衛建國亮了亮嗓門,大隊長的威嚴很是管事兒,整個喧喧嚷嚷的院子登時就安靜了不少。
「今天召集大傢伙兒不為旁的,想必家裡有在肥皂坊的都知道了,咱今天主要是討論討論這肥皂坊生不生產香皂的事兒!」
「這有啥可討論的!有錢不賺,傻的嘛!」
「就是就是。」
「可不是說!」
……
衛建國趕緊壓了壓紀律,堵住越說越多的口:「你們家裡在皂坊幹活的同意,那還有不在皂坊幹活的嘞!」
「不幹活白分東西有啥不同意的。」村里唯一的五保戶衛大頭坐在人後頭大聲嚷嚷了一句。
衛大頭他娘懷他的時候吃錯了草藥,生下來個大頭兒子,腦筋轉得慢,而且一使勁兒就頭暈,體力活兒也做不得,家裡又是一輩輩的窮,說不上媳婦兒,就這麼送走了老的,剩大頭自己,托賴衛建國回來任了大隊長後給爭回來個五保戶,一年到頭也能混個肚飽。
「就是說,這道理大頭都明白!」
坐在衛大頭旁邊的幾個搭著膀子的青年跟著起鬨,衛建國不得不再次起來壓紀律:「這事嘴上說得不算啊,按規矩來,咱得投票,不記名投票。」
從成立公社以來,群眾投票表決就成了規矩,一眾村民也知道,按老規矩,案板後面放倆罈子,左邊是,右邊否,一家發一粒黃豆粒兒,推舉一個人到案板後面投。
吵吵攘攘又是半個多小時,老會計拎出倆罈子,左右看了看,粗糲老煙嗓子一喊「全票通過」,大隊院子瞬間炸了鬨笑。
「就說是白費事兒麼!」
衛建國擺了擺手,剛要喊解散,就有幾戶聚在一起的村民站起來一個說:「隊長,這皂坊能不能每家都出人啊,我們幾家這要麼沒女丁,要么女丁少,那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啊!」
這話糙得又激起院子裡一陣鬨笑。
但這話糙理不糙。記同樣的工分,皂坊比下田掙得多,分在女工頭上的就多。而且制皂免不了多出些邊角料,攢一攢捏成塊照樣好用,這些『產余』自然就成了女工的福利,三五日捏一塊,年把下來能多出好幾塊錢的差距,不少沾不上邊的村民早就看得眼熱,要不是皂坊福利分到了每家每戶,這事兒早就起紛爭了。
衛建國鎖起了眉頭,吧嗒了半晌菸袋,忍不住看衛青鋒:「大妹兒,你咋說?」
當時定下女工,一是要走婦聯的路子,好說話;二是如今風聲還是緊,動用村里壯勞力去干副業生產容易被扣上『資本主義』大帽子。
而今肥皂坊已經運轉三年,婦不婦聯的影響不大,但『資本主義』沾邊兒可不是小事。
衛青鋒看了看那幾家人:「抽十三歲到十八歲的半大伢子,組一個皂坊運輸隊。」
現在各方運動盛行,不論縣裡還是村里,小孩大部分都念完小學就下學,半大小子跟著生產隊下田幹活,但肯定比不過成年壯勞力,抽這部分人還真不算影響生產。
「運輸隊是幹啥的?」家有小子的村戶張口問。
「運香皂的,到旁的村鎮,縣城,」衛青鋒一字一句:「省城,京城!」
香皂不比土肥皂,土肥皂哪哪兒都能生產,不過是質量好不好的區別,但香皂不一樣,這東西在縣城裡都是稀罕物,很容易賣到旁處去。
「嘶——」
一言出,就有不少人倒抽一口冷氣,更多的卻是振奮。
「中!」
「好!賣到省里、賣到京城去!」
「我家娃就讓他跟著大妹兒干!」
「打小兒就看大妹兒是個出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