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去書鋪,挑了幾本書。」蘇縈笑著,示意錦書將手裡的幾冊書放下。
陸顧朝最近一直悶在屋裡讀書練字,蘇縈怕他憋悶,便帶著他出門逛逛。
逛書鋪時,除了買給陸顧朝的啟蒙讀物,蘇縈又想到江溯病著,天天呆在屋裡,便想送他幾本書打發時間。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都是我自己挑的。」蘇縈說著,把幾本書推給江溯,「或者下次你開個書單,我幫你買。」
江溯看了一眼,皆是最新的話本演義,若是夫子看到,肯定會罵一句不務正業。卻是適合現在的他,病中看正經書太勞神。
「多謝,我很喜歡。」江溯笑著說。
蘇縈剛要開口再說,就見呂婆子匆匆上樓,看到蘇縈也在屋裡,頓時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蘇縈見狀,知道是有事,便笑著道:「呂媽媽來得正好,我也要回去了。」
說著,蘇縈站起身,笑著對江溯道:「好好休息,我晚上再來看你。」
江溯點點頭。
蘇縈帶著錦書下樓,回了縈心居。
呂婆子確定蘇縈走遠了,這才道:「剛才門房來報,說夏姑娘正在門口,夏家的婆子跪著哭求,說夏太太要把夏姑娘賣掉,無路可走,要求見大爺。」
若是換成以前,夏家人求到門口,不用稟告,直接轟走。
但現在,欽差看上了蘇縈,蘇縈這個沖喜新娘是走是留還說不準。
江家對夏家的態度,也沒那麼強硬了。
上回丫頭青兒過來求救,門房放行,找到鮑婆子,說夏蘭因病了,沒銀子抓藥。
鮑婆子告知了江溯,江溯已經命人拿了幾兩銀子給她。
江溯微微皺眉,道:「總是要解決的,既如此,讓她進來吧。我在樓下廳里見她。」
吃了這些日子的藥,雖然還不能出門,但已經能在院子裡走動。
呂婆子下樓去傳話,江溯穿好外衣下樓。
藏書樓下層正中一間就是廳,江溯剛坐下,呂婆子領著夏蘭因來了,婆子和青兒跟著。
剛進門,婆子就跪了下來,哭著道:「江大爺,以前都是姑娘的錯,大爺大人大量,就原諒姑娘這一回,留下她吧。」
江溯沒理會婆子,只是看向夏蘭因。
夏蘭因臉還腫著,整個人看著憔悴至極,一副隨時要暈倒的模樣。
江溯對呂婆子道:「我與夏姑娘說幾句話,請媽媽和青兒外頭候著。」
呂婆子會意,扶起地上的婆子,又叫上青兒,三人到院中等待。
「夏姑娘,請坐。」江溯對夏蘭因說著。
夏蘭因低著頭,因為愧疚,幾乎不敢抬頭看向江溯,依言坐下,顯得十分拘謹。
江溯緩緩道:「說起來,我還沒有向姑娘正式道過謝。按仙師所言,你保佑了我十年。」
仙師的話,他並不當真。但是他一個病人,夏蘭因與他定親十年,確實委屈了。
夏蘭因連連搖頭,道:「江家每年都送銀子,不委屈。」
江家與夏家退親時,只收回了江家為成親準備的聘禮和嫁妝,並沒有討回這十年間送的銀子。
她就是保佑了江溯,江家也付出了真金白銀。
倒是夏家,花轎抬到門口,新娘子不上花轎。是她對不起江溯。
「家裡,出什麼事了?」江溯直接問。
夏蘭因眼淚掉了下來,把夏老爺躲出去,夏安邦走了的事都說了。
又說到婆子所說的,舅母要賣她,說到最後時,夏蘭因已經泣不成聲。
「我知道我再求你,很不要臉,但是,但是……」夏蘭因泣不成聲,「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唉。」江溯輕嘆一口氣,並不意外。
對於夏太太,他是見識過的。只是沒想到夏蘭因那麼傻,竟然不跟夏安邦走。
夏太太這種親娘,除了弒母之外,只能走,躲開她。
「我已娶妻,不能收留你。」江溯說著。
夏蘭因哭著的臉僵了一下,顯得更加茫然,喃喃自語著,聲音很小,「我願意,願意當丫頭……」
這話是婆子叮囑她的,但夏蘭因到底當了這麼多年小姐。多年教養,讓她沒有辦法跪下來撒潑打滾,連當丫頭的話,都是小聲說的。
江溯搖搖頭,道:「眼前之事,我無法可解。夏姑娘若是想離開揚州,我可以送你去我的老家徽州。」
「徽州?」夏蘭因更顯得茫然。
「江家祖籍在徽州,我大伯是族長。我寫一封信給他,他會照看你一陣子。」江溯說著,「將來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鮑婆子跟他提過,夏家情況很不好,若是夏蘭因來求,可以留她當妾。
江溯覺得十分不妥,雖然定親十年,兩人之間比之陌生男女是熟絡些,但也就到此為止。
這些年他病著,無心無力愛人。
夏蘭因性格軟弱,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如何有心力照顧一個病人。
早些年,還年幼時,江溯就能明顯感覺到夏蘭因挺怕他的。
怕他死,死在自己面前。
作為一個病人,江溯很清楚,要麼有深厚的感情,要麼有強大的心力,才能對一個病人持續不斷地付出。
夏蘭因一樣都不占,她是需要人照顧的菟絲花,不可能愛上一個同樣需要人照顧的病人。
兩人之間本就沒有男女之情,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娶了蘇縈,留下夏蘭因,只會讓蘇縈誤會。
「你若是願意,我現在就寫信,派人送你回徽州。」江溯說著。
明朝中後期宗族已是地方性勢力,一個年輕姑娘,沒有男性長輩帶著,再無宗族庇護,只有銀子是活不下去的。
江家在徽州是大族,有江家的庇護,夏蘭因才能正常活下去。
夏蘭因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喃喃自語道:「我,我從來沒去過徽州。」
江溯沒作聲,端起茶碗默默喝茶。
他能理解夏蘭因的猶豫,但對於夏蘭因的困境,只能提供這一個辦法。
夏太太就是一頭狂暴的野獸,夏蘭因留在揚州,只會被撕碎。
直到江溯一碗茶喝完,夏蘭因似是才從茫然中清醒過來。
夏安邦已經走遠了,眼下情況,已容不得她猶豫。
「我願意。」夏蘭因說著。
江溯點點頭,揚聲喚呂婆子進來,婆子和青兒也跟著進來。
「給夏姑娘找幾身衣服,不拘是誰的,另外從我箱子裡拿二百兩銀票包上。」江溯吩咐呂婆子。
呂婆子一臉迷惑,江溯顧不上解釋,先去東梢間書房寫了一封信,又把自己的心腹小廝長安叫過來。
呂婆子先去後頭收拾衣服,江溯說了,衣服不拘是誰的,包袱收拾得很快。
幾個婆子不穿的衣服包給了夏蘭因。又上樓一趟,開箱拿了二百兩銀票一起包上。
「這個你拿上。」江溯把包袱和信交給夏蘭因。
夏蘭因接過包袱,雖然做了決定,但整個人還顯得有些茫然。
江溯吩咐長安,道:「你跑一趟,把夏姑娘送到徽州大老爺家裡。今天就動身,坐船走。」
不能等夏太太找過來,不然鬧上公堂,江家有拐帶之嫌,夏蘭因也得回夏家。
悄無聲息的把人送走,夏太太再過來,只說不知道。
「去徽州?」婆子一愣。
江溯略作解釋,婆子和青兒皆是一愣,沒想到江溯會做這樣的安排。
送夏蘭因去徽州,這是福還是禍?
夏蘭因看著江溯,心情複雜又沉重,道:「江大爺,多謝。」
「夏姑娘,保重。」江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