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媽一見她，立刻攥住她的手，話還沒出口，眼眶先紅了，「少夫人。」
「爺爺還好嗎？」
張媽搖搖頭，「有時候清醒，有時候昏睡，一直熬著。」
她頓了頓，語氣發沉：「還不如昏睡呢，起碼能少受點罪，止疼針都不管用。」
蘇梨落沉默片刻，低聲道：「我去看看爺爺。」
「嗯。」張媽點頭，「只是現在還昏睡著。」
「我坐坐就好。」
走到病床前，望著老爺子憔悴枯瘦的面容，蘇梨落沒忍住，眼淚落下來。
不過短短几天，病痛就快將人折磨得不成樣子。
她握著老爺子的手，低聲道：「爺爺，謝謝你。」
老爺子眉頭緊緊擰著，臉上的肌肉不住的抽搐。
蘇梨落看在眼裡，心底清楚，他一定疼得厲害。
她靜默一瞬，從包里取出那本書——《地藏經》。
她特意回錦繡家園取的。
她曾聽人說，誦讀地藏經可以減輕病人的痛苦。她給陸梟讀過，給沈伯伯讀過。
如今，她想給爺爺誦讀。
爺爺對她很好，她感激他。
蘇梨落翻開書頁，斂了心神，低聲誦讀起來：
「……吾觀地藏威神力，恆河沙劫說難盡，見聞瞻禮一念間，利益人天無量事……」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伴著她低低的誦經聲，老爺子緊繃的神色竟漸漸平緩下來。
她就這般靜靜讀著，一晃便是兩個多小時。
老爺子始終安安靜靜沉睡著，張媽在一旁小聲感慨：「老爺子從沒睡得這麼安穩過。」
蘇梨落沉吟片刻，開口道：
「張媽，這經書就留在這兒，你讓衍洲或是爸，有空多給爺爺念念。」
「好，好。」 張媽連忙點頭應下。
蘇梨落剛離開老宅，厲衍洲便驅車回來了。
張媽嘆了口氣，面露惋惜，「少夫人剛走，我讓她等等你，她說實驗室忙，就走了。」
厲衍洲腳步驀地一頓，沉聲開口：「她什麼時候過來的？」
張媽略一回想：「快一點來的，沒走多久，在老爺子房裡陪了兩個多小時。」
「爺爺醒過沒有？」
「一直沒醒。」
張媽稍作停頓，繼續道：「今日睡得特別安穩。少夫人在床邊念了很久的《地藏經》，說能減輕痛苦，還特意囑咐你也多念念。」
厲衍洲沉默不語，垂眸靜了幾秒，抬步往臥室走去。
爺爺依舊睡著，神色安穩，確比往日舒緩許多。
床頭柜上靜靜放著那本《地藏經》，他伸手拿起，只見封皮早已被翻得邊角磨損。
他在蘇梨落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低頭緩緩讀起經文。
不知念了多久，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眯著蒼老的眼眸笑了下，低低地道：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爺爺，您醒了。」
厲衍洲握住老爺子的手，「好點了嗎？」
「舒坦多了。」
老爺子稍一歇氣，語氣帶著幾分恍惚：「我昏昏沉沉睡著，隱約聽著是落落的聲音在念經，怎麼睜眼就換成你了？」
厲衍洲沒說話，唇角抿緊。
「執念即地獄，像你這樣，何嘗不是一種執念，你該多靜心讀經文。有些事情上，你還不如落落通透。」
老爺子說完，便再度沉沉睡去。
厲衍洲繼續低聲誦經，時光靜靜流淌，窗外天色早已徹底沉了下來。
張媽輕手輕腳走近，壓低聲音勸道：「少爺，多少吃點東西吧。」
厲衍洲一言不發。
張媽靜靜站了片刻，無奈搖了搖頭，轉身悄悄退了出去。
過了好久，厲衍洲才走出臥室。
望著天邊一輪孤月，心底又不由自主想起了蘇梨落。
她今天發來的消息，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就是沒回，
手機忽然微微震了下，是裴聿深打來的電話。
他抬手接通，嗓音低沉，「餵。」
「衍洲，你和弟妹到底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
「白天淺予給弟妹打了電話，說你對弟妹動心了。可是，弟妹。」
「她怎麼說？」 厲衍洲立刻開口打斷，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裴聿深頓了頓，「弟妹說，你們只是簡單的僱傭關係，你昨天還獎勵給她一套房子，說她前段時間工作很好。她語氣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厲衍洲攥緊了手機，心裡五味雜陳。
明明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回到和蘇梨落之前相處的模式。
可心頭那陣尖銳的澀痛，卻無從壓下。
「你們到底怎麼回事，我確信我沒有誤會你的意思。」
厲衍洲沉默一瞬，低聲開口：「爺爺身子不大好。」
裴聿深那邊沉默了，好一會才道：「老爺子的事，你應該早有心理準備，這也和弟妹沒關係，你不應該遷怒於她。」
「我都懂，只是我……」
厲衍洲攥緊拳頭，垂下眼皮，聲音壓得更低，「一想到有一天，她有可能離開我，我的心就。」
他靜了片刻，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如果孑然一身，我就不會有這種顧慮。」
「哼，簡直幼稚！」
厲衍洲一愣，聽出是慕淺予的聲音。
「厲衍洲我就問你，你到底動沒動心？如果你沒動心，那我什麼也不說。你愛怎樣便怎樣。」
「如果你動心了，還說什麼孑然一身！現在，梨落真的離開你，你受得了嗎？如果，你真想孑然一身，那就去和她離婚，放她自由。」
」我告訴你，我這邊大好青年多的是！你信不信，我現在就給落落介紹一個，比你好，比你帥，關鍵還比你年輕！「
「好了，好了，淺予，手機給我。」
「給你就給你，你以為我想管他的事，莫名其妙，他沒得到家庭的溫暖，落落就得到了嗎？！一個大男人真矯情。」
「好了，好了，別說了，別說了。喂，衍洲。」
厲衍洲緊攥著手機沒說話，過了會，默默掛斷了電話。
沉吟兩秒，他翻出蘇梨落今早發來的消息，指尖點擊屏幕回覆：
爺爺好多了，我在給他讀地藏經。
想了想，他修改了幾個字，後半句變成：我聽你的，在給爺爺讀地藏經，他睡得安穩多了。
消息發出去後，他就盯著手機屏幕，等蘇梨落的回覆。
要是能看到屏幕上的正在輸入，就好像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一樣。
屏幕上靜悄悄的沒有動靜。
可能她睡了，畢竟很晚了。
厲衍洲將手機收進口袋，自我安慰。
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灑下一地月華，籠著他孤獨的背影，陪著他向院落深處走去。
早上，厲衍洲一醒就看手機，聊天界面上空空蕩蕩的，一條回復都沒有。
他攥著手機坐了會，耳畔又迴蕩起慕淺予的話：
你都動心了，還說什麼孑然一身，有本事和她離婚啊！
捫心自問，他真沒那個本事。
他只想回到之前的相處模式，壓根就沒想過離婚。
正想著，手機震動了下，他以為是蘇梨落的消息，忙打開看。
一看是程成的電話，臉就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