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什麼?」厲衍洲又追問了一句,聲音低低的。
蘇梨落垂下眼,長睫輕輕顫了一下,聲音又輕又緩:「以後……你都幫我塗。」
厲衍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唇角緩緩彎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掌心重新貼著她的小腿,繼續緩緩推上去。
「一直到生。」
他的手掌推到她膝蓋的位置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聲音悶在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嗯。」
「每一天都不許偷懶。」
他這才揚起眉梢,抬眼看了她一眼:「知道了。厲太太吩咐的事,我哪敢偷懶。」
蘇梨落淺淺地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她安靜地坐在床沿上,由著他的手掌從腳踝沿著小腿推上來,力道不輕不重,穩穩的,一圈一圈地推上去。
浴室的殘餘水汽從門縫裡漫過來,混著精油的香氣,淡淡的,像雨後剛修剪過的草坪,又像某種被陽光曬過的木頭。
燈光暖黃,房間很安靜。
只有他掌心貼著她皮膚時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滋潤的、綿密的,像是春雨淅淅瀝瀝的,慢慢浸透的聲音。
厲衍洲又往掌心裡倒了一點精油,雙手合攏搓了搓,再貼上去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你怕長妊娠紋?」
蘇梨落沉默了一會,聲音低了幾分:「當然怕了。我還怕變胖,怕長斑……」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聲音更輕了,「怕你覺得我不好看了。」
厲衍洲的手在她膝蓋上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推,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點,像是要把那層油揉進更深的地方去。
「怕胖有營養師,」他說,「怕長妊娠紋我去問醫生,這些你都不用擔心。」
他稍頓一瞬,然後聲音裡帶了一絲的認真,「至於覺得你不好看——那除非我眼瞎。」
蘇梨落微微一怔,偏過頭看他。
他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推著她大腿外側的皮膚。
燈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他的眉眼被光影切出一道清朗的輪廓,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孕期容易多想,」他繼續說,「激素的原因,沒辦法避免。你只要把心裡想的都告訴我,我來解決。」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他的目光很深,很靜,像是一片沒有波瀾的湖泊,讓蘇梨落莫名心安。
她忽然覺得鼻尖輕輕酸了一下,心底有熱流涌動。
他沒有多說什麼,又低下頭去,換了另一條腿,重新把精油倒進掌心,雙手搓熱了再貼上去。
蘇梨落把臉扭到一邊,偏過頭看著鏡子裡自己那截白皙的脖頸。
她的眼眶有點發潮,唇線微微抿著,像是在用力把什么正在往上涌的東西壓下去。
厲衍洲的聲音又從旁邊響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崽子你給我聽著——媽媽懷你那麼辛苦,你要乖一點。要是媽媽身上長一條紋,都算在你頭上,一條打一下屁股。」
蘇梨落這回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肩膀輕輕一顫。
厲衍洲的掌根從她大腿外側慢慢滑過去,力道緩了緩。
「笑什麼?我說真的。你要是到時候長了妊娠紋,晚上跟我鬧脾氣,我肯定把帳記在他頭上。」
蘇梨落沒有再說話,安安靜靜地坐著,由著他細細地揉她的腳踝,又從腳踝重新往上,一圈一圈地,到小腿大腿。
窗外的夜是藍紫色的,隔著紗簾透進來一層薄薄的光。他們安安靜靜地待著,誰都沒再開口。
過了很久,厲衍洲把最後一層油推開,合上瓶蓋,起身去洗手。
回來的時候,蘇梨落已經躺下了,側著身子,背對著他。
他走過去關了頂燈,留了一盞床頭的小夜燈,然後上了床,從後面貼過去,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腰,掌心輕輕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他貼著她的後頸,聲音很低、很悶,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不要怕,落落,你是我的太太,我認定的太太。」
蘇梨落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從自己的小腹上拿起來,貼在自己臉頰邊上,攥著他的指尖。
掌心是熱的,帶著精油的殘餘觸感,滑滑的,溫溫的。
她閉著眼睛,彎了一下唇角。
……
早上醒來的時候,已經八點四十了。
蘇梨落迷迷糊糊地睜了一下眼,看見窗簾縫隙里的日光已經亮得晃眼了。
自從懷孕後她總愛睡覺,晚上睡得早,早上醒得晚,生物鐘全亂了。
門外的走廊隱隱傳來聲音,好像是厲衍洲在打電話,壓得很低,像是不想吵醒她。
她正要翻個身再眯一會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新聞發布會!
今天有新聞發布會啊,好像是九點,可是,她還沒洗漱呢。
她猛地坐起來,腳還沒沾地,門就被推開了。
厲衍洲西裝革履地走進來,好像什麼都準備好了。
「你怎麼不叫我啊?」蘇梨落的聲音帶著剛醒的嬌軟,慌慌張張地跳下床往衛生間跑。
厲衍洲跟在後面,慢條斯理地走進來:「不急。前面是情況通報,程叔和陳校長負責。我們到的時候正好趕上正題。」
「可是,我們遲到的話,別人會以為我們不重視這件事,我洗漱完就走。」她說著鑽進衛生間。
厲衍洲跟了進去,拿起她的牙刷要擠牙膏,蘇梨落就將他往外推,「我要上洗手間啦,你快去幫我找衣服。」
厲衍洲被她推出去,退到衣櫃前,拉開櫃門。
他的目光在整排衣服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那件灰色的羊絨長裙上,面料柔軟,顏色大方,空調房裡也夠暖和。
他取出來平鋪在床上,又彎腰拉開底層的抽屜,拿內衣,一眼便看到那三個小盒子——孟窈窕買的小戰袍。
他捏起黑色那個盒子摩挲了下,想想都覺得可惜,他老婆還沒穿過呢,肚子裡就有了小崽子,真有點窩火。
他下意識地將那個黑色的盒子打開,將那寥寥無幾的布料攤在手心裡。
身後響起腳步聲。
厲衍洲轉過身來,手裡那點布料還懸在半空中,被燈光照出一道細窄的、柔軟的暗影。
他抬了抬下巴,聲音帶著一點懶散的篤定:「我想讓你穿這個。」
蘇梨落頓住腳步,目光落在他指尖勾著的那一小片黑色上,好看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半天才開口:「你昏頭了?」
「晚上穿。」
「不行。」蘇梨落走上前,伸手把那點布料從他指尖抽下來,聲音壓低了些,「現在又不可以。我穿了,難受的只能是你。」
「我有辦法。」厲衍洲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點不肯退讓的堅持,「你別擔心。」
「你能有什麼辦法?」
「你穿不穿?」他側了側頭。
蘇梨落偏過臉,看了一眼床上的衣服:「要遲到了,別鬧了,以後再穿。」
「什麼時候?」
「哎呀,我要換衣服了。」
厲衍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點黑色的布料被揉在兩個人的掌心裡,軟滑的絲綢質感在她和他之間輕輕摩擦著。
他沒有放手的打算,就那樣握著,聲音低下來:「少耍賴。快說,什麼時候?」
厲衍洲鬆了手,把那點布料塞回盒子裡,蓋好蓋子,回頭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道:「三個月後的第一天,三件都穿。」
「知道啦。」蘇梨落推了他一把,把他往衣櫃外面推了幾步,伸手去拿床上的羊絨長裙,「要遲到了,快點。」
「我幫你。」他轉過身來,從她手裡接過裙子,抖開,拎著領口對準她的頭頂,「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