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陸續到的時候,厲秣馬正站在院子門口,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像模像樣地迎接客人。
他還會說,「你好」和「謝謝」。
沒多久,裴聿深一家三口也到了。
蘇梨落還沒來得及開口介紹,厲秣馬已經沖了出去。
他跑得飛快,小西裝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掀起,露出裡面那條不太配套的卡通襪子。
他撲到裴家千金面前,不由分說地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她,然後低頭在她臉蛋上響亮地「啵」了一下,嘴裡清清楚楚地喊:「妹妹!妹妹!」
裴聿深的臉當場就綠了,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準備把女兒從這個過於熱情的臭小子手裡救出來。
慕淺予在旁邊看著,捂著嘴笑了好一會兒,也沒有上前解圍。
蘇梨落趕緊上前,彎腰把厲秣馬拉開半寸:「這是安安妹妹,規矩點,握握手就好了。」
厲秣馬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被他親懵了的安安,然後,迅速換上了一個標準乖巧的笑容。
他伸手拉住裴安安的小手,又指了指客廳的方向:「滑梯!去玩!」
裴安安還不太會說話,但她的目光順著厲秣馬指的方向望過去,眼睛亮了一下。
慕淺予蹲下來笑著推了推她的後背:「去吧,跟哥哥玩去,以前只能視頻,現在終於可以一起玩了。」
裴安安回頭看了一眼裴聿深,便朝厲秣馬伸出了手。
厲秣馬牽著她,像模像樣的,一步一步地朝客廳方向走去。
滑梯是他剛得到的新玩具,一座占據了客廳小半片區域的城堡滑梯,紅黃藍三色拼接,頂端有一個小小的平台,底下鋪著軟墊,還有幾層台階供他爬上去。
他先扶著扶手向上爬,然後從滑道上滑下來,落到軟墊上。
這個動作他已經一個人練習了無數次,熟練無比。
但今天,他拉著裴安安的手,放慢了速度。
他先自己示範了一遍——爬上去,坐在頂端,朝裴安安招招手,然後滑下來。
滑到底的時候他站起來,拍拍屁股,又跑回她身邊,伸出自己的小胖手,做了一個「來」的手勢,像在說:「你看,很簡單,我帶你。」
裴安安猶豫了一下,邁出了還不太穩當的腳步。
厲秣馬在她前面一步半的位置等著,不走遠也不靠太近,還伸出兩隻手,好像隨時要保護裴安安。
裴安安爬到頂端的時候停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高度,沒有動。
厲秣馬已經重新爬了上去,坐在她旁邊,小手指了指滑道,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滑——滑。」
然後,他自己先滑了下去,站在下面的軟墊上,仰著頭朝她張開雙臂:「妹妹,來。」
……
蘇梨落站在客廳門口,遠遠地看著,彎起唇角,沒有說話。
厲衍洲不知什麼時候也走過來了,站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也看著那兩個坐在滑梯頂端的孩子。
一個穿著小西裝,一個穿著粉白色的小裙子,一小一大的身影靠在一起,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幅還沒有畫完的油畫。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句:「真羨慕這小子,要是咱們小時候能這樣就好了。」
蘇梨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唇角微微彎著,手伸過來,勾住她的手指握了握。
蘇梨落也彎起唇角,又看向客廳的方向,厲秣馬正牽著裴安安的手,把她往滑梯上引,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妹妹,來,別怕」。
兩個小小的人影被客廳暖黃色的光籠著,真是太好看了,怪不得人家說青梅竹馬,也怪不得厲衍洲會羨慕。
她多看了幾秒,唇角又彎了彎,這才轉身去院子裡陪客人了。
院子裡擺了幾張圓桌,親戚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有談生意的,有敘舊的。
張媽帶著傭人們進進出出地擺盤上菜,一道道熱菜從廚房端出來,穿過走廊,擺在院子裡的圓桌上。
蘇梨落和廣陵外婆那邊的人寒暄著,時不時回頭往客廳方向看一眼,隔著落地窗,能看見滑梯旁邊兩個小朋友的身影,一個穿著灰西裝,一個穿著粉裙子,正蹲在地上搭積木。
她放心地轉回頭繼續招呼客人。
誰也沒注意到,兩個孩子是什麼時候從那座城堡滑梯旁邊消失的。
還是厲行先發現的。
他端著杯茶,慢悠悠地走進客廳去找他的大孫子,卻發現那座城堡滑梯旁邊空無一人。
積木散了一地,滑梯還在原地,軟墊上還留著兩個小小的壓痕,可人呢?
他愣了一下,喊了一聲:「秣秣」,沒人應。
他在客廳里走了兩圈,沙發底下看了,窗簾後面翻了,茶几下面趴下去瞧了——都沒有。
樓梯口的安全護欄鎖得好好的,那扇通往樓上的門嚴絲合縫,不可能有人上去。
一樓幾個房間的門也都是鎖著的,自從厲秣馬學會開抽屜之後,蘇梨落就把他能進去的房間全鎖了。
他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攥著那杯茶,額頭上的汗已經開始往下淌了。
他快步走回院子裡,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衝著蘇梨落的方向喊了一聲:「孩子呢?」
聲音不算大,但語氣里的那種焦急,大家都聽了出來。
蘇梨落正在和慕淺予說話,聞言轉頭:「在客廳啊。」
厲行一拍大腿,聲音發顫:「沒有啊!」
孟窈窕離客廳最近,聽見動靜扔下杯子就沖了進去,踩著那雙八厘米的高跟鞋跑得像一陣風,連裙擺都沒來得及提。
緊隨其後的是程成,他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
厲衍洲和裴聿深幾乎是同步衝進去的,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地穿過客廳,目光同時掃向滑梯城堡的方向,像在進行一場地毯似的搜索。
蘇梨落本來正往裡走,聽見厲行那聲「沒有啊」,腳下一軟,幾乎跌倒,是被慕淺予從後面扶住才沒有倒下去。
慕淺予一手扶著她,一手拍了拍她的後背:「沒事的,沒事的,跑不遠的。」
她的聲音還算是穩著的,只是扶著蘇梨落的那隻手,指尖微微有點抖。
沈光耀和沈馳,江斂正好這時候到了。
三人剛走進院子大門就看見裡頭一派兵荒馬亂的模樣,有人往客廳跑,有人往後院看,還有人在喊什麼「孩子不見了」。
沈馳把手裡的禮物盒往沈光耀懷裡一塞,跟著人群往裡走,江斂也快步跟了進去。
客廳里已經擠滿了人,幾個親戚也湧進來幫著找——沙發靠墊被翻起來,窗簾被拉開,餐桌底下有人探頭去看。
阿姨站在滑梯旁邊,嚇得臉色煞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拿著手裡那塊沒搭完的積木,語無倫次地解釋:「我、我就在這坐著,看他們搭積木……我低下頭撿掉在地上的積木,再抬頭就沒人了……」
她急得手都在抖,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像是想不明白那一小段視線離開的時間裡,兩個活生生的小人是怎麼從她眼皮底下憑空消失的。
現場還算能穩住的只剩兩個孩子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