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的插曲,並沒有影響他們繼續研究改良的進程,他們決定晚上去圖書館。
艾拉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斯內普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改六年級的論文。
他抬起頭看了她幾秒,然後他把羽毛筆放下了。
"為什麼不在地窖?"他問。
"地窖的氣氛有點……"艾拉尋找著合適的詞,"有點靜不下心來。"
"靜不下心來?你還在想昨天的事?"斯內普雖然表情冷淡,但語調里充滿了調侃的意味。
"重點不是這個。"艾拉假裝沒有聽懂,"重點是地窖的光線不夠好,而且圖書館那有十九世紀的魔文索引,應該能和手稿里的序列對得上。"
斯內普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走吧。"
平斯夫人坐在借閱台後面,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月形的眼鏡,正在修補一本破損的《魔法史溯源》。
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人之間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手中的書上。
"閉館前半小時提醒我。"斯內普說。
平斯夫人從書頁上方抬了抬眼睛:"你們知道閉館時間。"
"知道。"
"那就按時離開。"
斯內普沒有回答,他已經朝圖書館的深處走去了。
艾拉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一排又一排的書架,來到深處靠窗的一張長桌旁,桌面上方的魔法燭台在他們走近時,自動亮了起來。
艾拉坐在桌前,把那捲手稿在桌面上攤開,斯內普站在她旁邊,微微俯身,目光落在紙頁上那些細密的魔文符號上。
"這裡,"她伸出食指,點在其中一行上,"這個節點的排列方式和標準序列的差異點,在於能量入口的位置。"
斯內普順著她的指尖看過去,他們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地縮短了。
"入口位置前移了三個節點。"她邊說邊將手指移動到相鄰的那一行魔文上。
"這意味著能量會在序列的前半段就達到峰值。"他馬上接上,聲音因為壓低而顯得更加低沉,"這容易導致後段的穩定性不足。"
"但如果把後段的結構改成閉環……"艾拉說著,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羽毛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飛快地畫了一個結構圖。
斯內普看著那個結構,他的目光從草稿紙移到了她的側臉上,她低著頭,額前有一縷碎發散落下來,在燭光下微微晃動。
他伸出手,自然地把那縷碎發別到她耳後。
艾拉的動作停了,她抬起頭看他,手裡還握著那支羽毛筆,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方。
"你頭髮散了。"他說。
艾拉低下頭,繼續在草稿紙上畫那個結構圖。
"這個閉環結構的能量出口……"她說了半句,又停住了,因為斯內普把左手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她重新吸了一口氣:"能量出口需要重新校準。如果不校準的話,閉環內部的回流會在峰值之後產生一個反向震盪,有可能讓整個序列自行瓦解。"
斯內普俯下身來看那張草稿紙,他的臉從她肩膀上方探過來,離她的耳廓不到一掌的距離。
"重新校準的話,需要增加一個釋放節點。"
"放在哪裡?"
他伸出手,從她指間抽走了那支羽毛筆,在草稿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其簡潔的符號。
"這裡。"他說。
艾拉盯著那個符號看了三秒,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他們現在的姿勢已經超出了"共同研究"的範疇。
她的臉正對著草稿紙,他的下巴幾乎貼著她的耳尖,他的左手還按在她椅背上,整個人像一堵牆一樣半圍著她。
她想說點什麼,比如"這個位置理論上可行",或者"我覺得可以試試",但她的腦子和她的聲音之間好像忽然斷了線。
她微微側過頭。
這個角度,她能看見他的下頜線在燭光下的稜角,他垂下的眼睫,以及因為專注而緊抿著的嘴唇。
太近了。
艾拉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放大,再放大。
然後斯內普也側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極近的距離里相遇,他的瞳孔里映著一小簇跳動的火,她的眼睛裡有一點自己也不知道的、亮晶晶的期待。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正要說些什麼。
"你們兩位。"
平斯夫人的聲音從書架之間傳來,不高不低,冷靜得不容置疑。
艾拉像被施了顯形咒一樣,猛地縮回身體,後背撞上椅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她的臉在一瞬間變燙了。
斯內普也直起了腰,動作比她從容得多,他從艾拉身側退開了半步,左手從椅背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整個人恢復了那種拒人千里的姿態。
平斯夫人站在兩排書架之間,手裡拿著一本剛修補完的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我知道,兩位教授有充足的理由,在閉館前查閱資料。但圖書館的核心功能,是提供安靜的研究環境,而不是——"
平斯夫人停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足夠體面又不至於太冒犯的詞。
"而不是提供私人會面的替代場所。"
艾拉感覺自己快要融化了,她坐在椅子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盯著草稿紙上那個剛才被他畫上去的符號,根本不敢抬頭。
斯內普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看似平穩,但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不常見的緊繃:"我們在深入討論古代魔文序列的結構。"
"我看到了。"平斯夫人的語氣沒有變化,"就是討論的姿勢,比學術本身還要深入一些。"
艾拉閉著眼在心裡發出一聲尖叫。
斯內普的耳朵紅了,他張了張嘴,試圖找到一句足夠冷淡的反駁,但平斯夫人沒給他這個機會。
她把那本修補好的書放在書架上,然後轉過身來,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在他們之間緩緩掃過。
"我只是有些好奇,"平斯夫人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近乎促狹的善意,"你們二位是忘了這裡是圖書館,還是覺得我已經老得看不見了?"
艾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們只是——"
"只是研究。"平斯夫人替她說完了,"當然。我已經在圖書館工作了幾十年,什麼樣的'研究姿勢'都見過。但我得說,斯內普教授,你那個姿勢在這些年裡排得上前三。"
斯內普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平斯夫人看著他這副模樣,短促地笑了一聲。
她轉身朝借閱台走去,走出去幾步後又側過頭,補了一句:"我只是在提醒你們,注意影響。"
腳步聲漸遠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但兩個人都紅得不相上下。
過了好一會兒,艾拉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前、前三?」
斯內普認命般地閉了閉眼,他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重新把目光落回那捲手稿上。
"繼續看手稿。"他說,"在平斯夫人來趕我們走之前。"
"第四頁,"他的聲音恢復了一些平穩,"這個閉環結構的回流路徑,我剛才說的釋放節點——"
"嗯。"艾拉沒等他說完,重新拿起羽毛筆,在草稿紙上補了兩筆,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又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她假裝沒注意到,也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兩個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的時候,借閱台的方向傳來平斯夫人的一聲輕咳,那聲音隔著好幾排書架傳過來,精準地落進了他們耳朵里。
艾拉和斯內普同時僵了一下,然後同時把肩膀往相反的方向移了幾厘米。
過了一會兒,他們的肩膀又不聲不響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比剛才更近了一點。
"第四頁。"她盯著手稿說。
"嗯。"他盯著手稿答。
兩個人的目光都沒有離開紙頁,但注意力都放在了輕輕靠著的肩膀上。
"兩位。"
平斯夫人的聲音,再次從書架之間飄了過來,這一次透著一種無奈。
"我建議你們在閉館之前,至少真的能讀完一頁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