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渾身氣力仿佛被抽乾一般,頹然的癱坐在椅子上,吶吶無言。
陸母夾在父子二人中間左右為難,看看滿臉怒氣的丈夫,又看看面色冰冷的兒子,打圓場道。
「明天先把姑娘叫家裡看看吧,城裡鄉下的出身不算大事兒,只要人品性好,願意踏實過日子就行。」
陸父重重冷哼一聲,沒說其它,算是默認了此事。
陸家弟弟妹妹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各個低著頭不敢吭聲。
爭執結束,陸堯川面色冷峻,一言不發轉身回屋。
兩個弟弟心裡惴惴,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就是不敢回房間。
不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推開,陸母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了進來。
「剛聽見你肚子叫了,也不知道你這一天去哪兒耍去了,晚飯都沒趕上,快趁熱吃吧!」
陸堯川已經平復好情緒,也沒客氣,接過筷子三兩下吃完了面。
隨手將粗瓷碗輕輕擱在桌上。
陸母看著他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柔聲勸解,「唉,你呀,別跟你爸吵了,你爸也是為你著想,我等會兒再去勸勸他。」
「要是姑娘真好,農村不農村的也無所謂,你中意就成。」
陸母唉聲嘆氣,對父子倆如出一轍的犟脾氣束手無策。
陸堯川看著母親略有些佝僂的身軀和鬢角悄悄滋生的白髮,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陸母,「你都二十四,早該結婚了。這幾年我催你,你總說沒遇到合適的。」
「現在願意結婚了,也挺好。」
她又開始操心房子的問題,目光掃過這間屋子,比劃著名。
「到時候在這屋中間扯一個帘子,讓萱萱搬過來,你們小夫妻住萱萱那間。」
陸家現在居住的房子,是早年陸父單位分的福利房。
只有兩間正屋,其中一間陸家三兄弟住著。
另外一間一分為二,一半陸父陸母住,另一半做了堂屋。
而陸萱萱住的房間,是後來在院落里加蓋的。
陸堯川其實更想說,他想乾脆在市里租房子,到時候把蘇春蘭接過去。
但他知道,不止是父親反對,母親也不會同意。
好在如果堯樺考上公安局,可以申請宿舍,到時候家裡會寬敞一些。
陸母說著說著,開始數給陸堯川準備的彩禮。
現在城裡流行三轉一響,家裡條件沒那麼好,湊不齊全套,置辦一件也行。
陸母就考慮著買個自行車。
家裡現在一輛都沒有,有啥事,只能去妯娌那邊借用。
送了東西,還得欠人人情,陸母早就想買一輛了。
不知何時圍過來的陸家三兄妹異口同聲拒絕。
陸堯樺,「別買了,家裡也用不太著。爸上班十分鐘就到了,我們上學也就半個小時路程,自行車買來也是在家裡閒著!」
陸萱萱和陸堯凜忙不迭點頭,「是啊,我們走路上學挺好的。」
陸萱萱又軟聲補充,「媽買菜的話,就坐公交車去嘛,也很方便的。」
陸母,「可是...」
陸堯樺趕緊打斷:「別可是了媽,咱們家現在就挺好,不需要自行車。」
陸堯凜年紀最小,嘴也把不住門,仰著小臉直愣愣的說,
「媽,千萬別買,買了也是給二叔家買。」
「之前爸買的收音機不就是,被奶奶和二叔借走了,一直不還。」
「反正到最後也留不住東西,還不如把錢省下來呢!」
陸母沉默的抿起嘴唇,看看幾個孩子,心裡挺不是滋味。
都是她沒本事,管不住男人,才讓她的孩子連添置東西都提心弔膽,顧慮重重。
陸萱萱看出母親情緒低落,連忙上前摟住她的肩膀,「咱家本來就不需要自行車嘛,現在就挺好的。走路可以鍛鍊身體,也可以聊聊天。」
陸堯凜立馬叉著小腰,仰著臉蛋一臉得意,「是呀!我現在跑步可快了!是我們班裡第一名。」
「老師說我以後能當兵呢!就跟大哥一樣!」
這年頭,一人當兵全家光榮。
他可沒少在班級里炫耀自己的軍人哥哥。
陸母驚喜:「真的?」
陸堯凜一點都不知道矜持的叉腰,高抬下巴,「真的!」
陸母和陸萱萱被他逗笑,對著他一頓欣慰的連連誇讚。
哄得陸堯凜的小臉都快跟房頂平行了。
陸堯樺看著弟弟孩子氣的模樣,無語的搖頭輕笑。
有心想說自己才是馬上要成為人人也羨慕的公安了。
那天考試,他覺得特別順,還有領導誇他回答的好呢。
不過想想結果還沒出來,還是先不聲張了。
夜裡
陸堯川躺在床上,難得輾轉反側。
往事的一幕幕從腦海中划過。
他從小觀察能力強,早就發現父親耳根子太軟,而奶奶拿捏著這點肆無忌憚。
可他心裡也清楚,父親不是不關心他們,相較於胡同里其他兩手一攤啥都不管的父親,陸父已經算得上合格顧家。
家裡再拮据,也把他們全送去讀書。
當年他去當兵,陸父也沒少托人找關係打點。
三年大饑荒的時候,二叔家都餓死了一個妹妹,他們家一個沒少。
但正是因為覺得父親還算可以,所以每次見到他輕而易舉就被奶奶和二叔哄得團團轉,陸堯川才更加生氣。
久而久之,面對父親的時候,陸堯川都感覺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三言兩語好像就能吵起來,永遠沒有心平氣和的時候。
陸堯川翻了個身,思緒又落回奶奶身上。
這些年,隨著他在部隊裡的職位越來越高,奶奶和二嬸已經收斂了很多。
但因為父親的緣故,他家又無法完全擺脫他們。
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媽媽還是會受委屈。
想到這裡,陸堯川甚至生出遲疑。
這樣糾葛不斷的家庭,蘇春蘭嫁進來真的是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