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軍屬大院的紅瓦上,像是要把這樁荒唐的婚事沖刷乾淨。
沈清音坐在婚房裡,身上那件租來的廉價婚紗已經濕透,裙擺沾著泥點。她沒開燈,就著窗外偶爾划過的閃電,打量著這間屋子——十五平米,一張硬板床,一個掉漆的衣櫃,牆上還貼著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宣傳畫。
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
而她的新婚丈夫,顧戰北,此刻正站在門口。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光。他沒進門,只是倚著門框,像在審視一件不合格的裝備。
「協議簽了?」他的聲音比窗外的雨還冷。
沈清音從濕透的手包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放在掉漆的木桌上。紙被雨水浸透,墨水暈開,但「沈清音」三個字依然清晰得刺眼。
《婚前協議》
第一條:婚姻存續期間,雙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第二條:不同房,不同床,不同食。
第三條:期限兩年,到期自動解除婚姻關係。
第四條:不得對外透露協議內容,違者賠償五十萬。
顧戰北掃了一眼,從軍裝口袋掏出鋼筆,唰唰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凌厲,力透紙背,像他這個人——冷硬,不留餘地。
「從今天起,你住這裡。」他終於踏進屋子,軍靴踩在水磨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在部隊有宿舍,不會回來。你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顧團長夫人』這個角色,在我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其他時間消失。」
沈清音抬起頭。她的臉很小,被濕漉漉的黑髮貼著,更顯得蒼白。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淬了火的琉璃:「我需要一個理由。」
「理由?」顧戰北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薄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沈清音,你以為我願意娶你?要不是老爺子以死相逼,你覺得我會多看你一眼?」
閃電再次划過,照亮他稜角分明的臉。劍眉,深目,高鼻,是那種極具侵略性的英俊。但眼神太冷,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凍土。
「我知道。」沈清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意外,「但顧團長,即便是交易,我也該知道,我交換的是什麼。」
顧戰北走到她面前。一米八七的身高帶來強烈的壓迫感,陰影完全籠罩了她。他俯身,帶著薄繭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交換的,是你們沈家苟延殘喘的機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如刀,「你那個賭鬼父親欠了八十萬高利貸,要不是顧家出面,現在他已經被人扔進江里餵魚了。你那個病秧子母親需要換腎,五十萬手術費,也是顧家出的。」
沈清音的睫毛顫了顫。
「所以,沈清音,」顧戰北鬆開手,從口袋掏出煙,點燃,猩紅的火點在黑暗裡明滅,「別跟我談條件。你能坐在這裡,穿著這身可笑的婚紗,已經是你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煙味在潮濕的空氣里瀰漫開來。沈清音咳嗽起來,她從小對煙味敏感。
顧戰北瞥了她一眼,沒掐滅,反而又吸了一口,故意把煙圈吐在她臉上:「適應不了,就滾。但別忘了,你們沈家欠的錢——」
「我會還。」沈清音突然打斷他。
空氣安靜了一瞬。只有雨聲,嘩嘩的,像是要把世界淹沒。
顧戰北眯起眼:「你說什麼?」
「欠顧家的一百三十萬,我會還。」沈清音站起來。她只有一米六二,在他面前顯得嬌小,但背挺得筆直,「兩年婚姻,我配合你演戲。兩年後,我們兩清。」
「還?」顧戰北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沈清音,你一個三流大學畢業,在幼兒園當臨時老師的人,拿什麼還?一個月三千塊的工資,不吃不喝也要還三十六年。」
「那是我的事。」沈清音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顧團長只需要知道,這場交易,我不白占便宜。你替我解決家裡的麻煩,我替你應付長輩。除此之外,我們兩不相欠。」
四目相對。
顧戰北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女人。他之前對她的全部了解,僅限於調查資料上的幾行字:沈清音,24歲,師範大學畢業,在藍天幼兒園工作,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長相清秀,性格……資料上寫的是「溫順」。
可眼前這個女人,眼神銳利得像出鞘的刀。
有點意思。
「隨你。」顧戰北把煙摁滅在窗台上,留下一個焦黑的痕跡,「不過我提醒你,顧太太這個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明天回老宅,你要是演砸了——」
「我不會。」沈清音打斷他,「但我也提醒顧團長,協議第三條,互不干涉私生活。所以,我在外面做什麼,和誰來往,也請你不要過問。」
顧戰北的眼神沉了沉。
這女人,在跟他劃清界限。
「只要不給我戴綠帽子,隨你。」他轉身往外走,軍靴踏在積水上,濺起一片水花。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柜子里有乾淨衣服,自己換。明天早上七點,司機會來接你。穿得體面點,別給我丟人。」
門被摔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
沈清音站在原地,聽著軍靴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雨聲里。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來,抱住膝蓋。
婚紗濕透了,很冷。但她沒動,只是把臉埋進臂彎里。
閃電又一次劃破夜空,雷聲滾過。在震耳欲聾的雷聲里,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很輕,很輕。
是她最後一點關於婚姻的幻想。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小了。沈清音站起來,走到那個掉漆的衣櫃前,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掛著幾件衣服,都是女人的款式,但尺寸明顯比她大一號,風格也不是她常穿的。
她拿起一件襯衫,在領口內側,看到一個繡上去的字母:L。
林。
林子衿。
顧戰北心裡那個白月光,三年前出國深造的那個舞蹈家,林子衿。
沈清音忽然明白了。這間屋子,這些衣服,這個「顧太太」的位置,本來都是留給另一個人的。她只是一個拙劣的替代品,一個在正主回來之前,占著位置的擺設。
她輕輕關上衣櫃,從自己帶來的行李箱裡拿出乾淨的衣服——簡單的白T恤,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換上,把濕透的婚紗疊好,放進塑膠袋。
然後她坐到那張硬板床上,從手包里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音音,顧家把手術費交了,醫生說明天就可以安排手術。你爸的債也還清了。音音,媽媽對不起你……」
沈清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為「陳主編」的號碼,打字:「您上次說的那個軍工研究所的保密翻譯項目,我接。什麼時間可以簽約?」
幾乎是秒回:「明天上午九點,研究所見。提醒一下,這個項目涉密等級很高,需要簽保密協議,而且未來三個月可能需要封閉工作,你能接受嗎?」
沈清音沒有猶豫:「能。」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冷冷地照著這個陌生的院子,這樁荒唐的婚姻。
顧戰北以為她是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他會後悔的。
沈清音摸了摸鎖骨下方那個小小的月牙形胎記,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既然這場婚姻是交易,那她就拿出交易的態度。一百三十萬,她一定會還。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讓自己活下去,活得好。
至於顧戰北和他的白月光……
沈清音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笑。
來日方長。
窗外,月光徹底掙脫了雲層,冷冷地灑了一地。遠處傳來軍營的熄燈號,悠長,寂寥。
新婚第一夜,她的丈夫在新房停留了十七分鐘。
說了二十七句話。
沒有一句,與愛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