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軍區總醫院門口。
沈清音剛從計程車上下來，就看見了那個女人。
林子衿。
她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穿著香檳色的羊絨大衣，腰帶松松繫著，襯得腰肢不盈一握。微卷的長髮披在肩頭，陽光下泛著深栗色的光澤。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
她正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說話，微微側著頭，嘴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手指纖細白皙，捏著一個愛馬仕的鱷魚皮手包，手腕上鑽石手鍊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優雅，得體，耀眼。
像一幅精心裝裱的名畫。
沈清音低頭看了看自己——米白色的針織衫洗得有些發白了，黑色休閒褲膝蓋處磨起了毛球，帆布鞋邊緣開膠，用膠水粘過，留下難看的痕跡。背的帆布包用了四年，邊角都磨破了。
她下意識想轉身離開。
但已經晚了。
「沈小姐？」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沈清音停住腳步，轉身。林子衿已經走了過來，高跟鞋敲擊著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那幾個醫生站在不遠處，好奇地朝這邊看。
「真的是你呀。」林子衿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歪頭，笑容溫婉，「我剛才還以為看錯了。你……怎麼來醫院了？身體不舒服嗎？」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像春日裡的溪流。但沈清音聽出了那溫柔下的審視——林子衿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從洗得發白的針織衫，到磨起毛球的褲子，再到開膠的帆布鞋。
每一個細節，都沒逃過她的眼睛。
「來看我母親。」沈清音平靜地說。
「阿姨生病了？」林子衿露出關切的神情，「嚴重嗎？需不需要幫忙？這家醫院的院長和我爸是老朋友，我可以打個招呼……」
「不用了。」沈清音打斷她，「已經安排手術了，謝謝關心。」
「那就好。」林子衿的笑容深了些，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了些，「說起來，還沒恭喜你呢。聽說你和戰北……結婚了？」
她頓了頓，觀察著沈清音的表情，又輕柔地說：「真沒想到，戰北會娶你。畢竟我們當年……算了，都過去了。」
這話說得巧妙，留足了想像空間。
沈清音看著她，沒說話。
「對了，你住進戰北的宿舍了嗎？」林子衿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聊天氣，「我記得那間屋子有點小，窗戶還漏風。我之前還跟戰北說，讓他申請換個大點的，但他總說懶得搬。現在你住進去，應該更擠了吧？」
沈清音握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不過也是，」林子衿輕輕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憐憫，「你家裡情況特殊，能有個地方住就不錯了。戰北他……也是心善。」
心善。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沈清音心裡。
她想起新婚夜，顧戰北冰冷的目光，譏誚的語氣，和那紙滿是羞辱的協議。
心善？
「林小姐，」沈清音開口，聲音很平，「你來找我有事嗎？」
林子衿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沈清音會是這個反應。按照她的預想，這個家世普通、靠著顧家施捨才能嫁進來的女人，此刻應該局促不安，應該自慚形穢，應該在她的「善意」面前抬不起頭。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靜地、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地問她，有事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林子衿很快調整好表情，笑容依然溫婉，「就是聽說你成了戰北的妻子，想著怎麼也該來打個招呼。畢竟我和戰北認識這麼多年，他結婚，我也替他高興。」
她說著，從手包里拿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遞過來：「下周我有個舞蹈專場演出，在國家大劇院。這是VIP票，位置很好。你……和戰北一起來看吧。」
請柬是深藍色的，印著燙金的藝術字：《林間月光——林子衿歸國首演》。下方是她的照片，穿著白色的芭蕾舞裙，踮著腳尖，美得像個誤入人間的精靈。
沈清音沒接。
「我和顧戰北都很忙，」她說，「可能沒時間。」
林子衿的手懸在半空，笑容僵了僵。但她很快又笑起來，把請柬輕輕塞進沈清音的帆布包側兜：「拿著吧，萬一有時間呢。戰北最喜歡看我跳舞了，以前我每次演出，他都會來……」
她頓了頓，像是意識到說錯話，輕輕掩唇：「啊，抱歉，我不該提這些的。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結婚了，是該避嫌的。」
沈清音看著她表演，心裡一片冰冷。
「對了，」林子衿又想起什麼，從手包里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條精緻的鎖骨鏈，墜子是月牙形的碎鑽，在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這個，幫我轉交給戰北吧。」
沈清音的目光落在那條項鍊上。
月牙形。
和她鎖骨下的胎記，一模一樣。
「這是我出國前，戰北送我的生日禮物。」林子衿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但每個字都精準地砸在沈清音心上，「那時候他說，這個月牙像我，乾乾淨淨的，不染塵埃。但現在我回來了，這個禮物……也該物歸原主了。」
她把盒子往前遞了遞，眼睛看著沈清音，眼神清澈無辜：「畢竟他現在結婚了，再收著我送的東西，不太合適，你說對吧？」
周圍已經有人駐足圍觀了。
有來醫院看病的軍屬，有路過的護士，還有剛才那幾個醫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竊竊私語：
「那是林子衿吧？跳舞的那個，剛從國外回來……」
「她對面的女人是誰？穿得好寒酸……」
「我聽說顧團長結婚了，娶了個普通人，不會就是她吧？」
「我的天，跟林子衿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顧團長怎麼想的啊……」
沈清音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她能聽到那些議論，像刀子一樣割在她心上。
但她沒動，只是靜靜看著那條項鍊。
月牙形的碎鑽，在絲絨盒子裡，閃著冰冷的光。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林子衿。
「林小姐，」她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這條項鍊，你應該直接還給顧戰北。」
林子衿的笑容淡了些：「我是想著，你幫他收著也是一樣的……」
「不一樣。」沈清音打斷她，從帆布包里拿出那個絲絨盒子，遞迴去，「我是他法律上的妻子，但沒收禮物的權利。更何況——」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別人送他的禮物，我沒有義務保管。就像他衣櫃裡那些衣服，我已經都扔了。畢竟占地方，礙眼。」
林子衿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盯著沈清音，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實的情緒——冰冷，銳利，像淬了毒的針。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還是輕柔的，但已經帶上了寒意，「你扔了我的衣服？」
「我以為那是不要的東西。」沈清音平靜地說，「畢竟，如果重要，顧戰北不會把它們留在那間沒人住的屋子裡。就像這條項鍊，如果重要，他不會三年都不去要回來。」
林子衿的手指收緊了。絲絨盒子在她掌心變形，鑽石墜子硌著皮膚，生疼。
「沈小姐，」她往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以為你贏了？不過是顧爺爺以死相逼，戰北才娶了你。等他玩膩了，顧家少奶奶的位置，還不是我的。」
沈清音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淡，沒什麼溫度，但眼裡有光，銳利得像刀。
「林小姐，」她說，「你知道顧戰北為什麼寧願娶我，也不娶你嗎？」
林子衿的臉色變了。
「因為你太著急了。」沈清音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你急著宣告主權，急著證明你在他心裡的位置，急著把每個靠近他的女人都當成假想敵。可你忘了，顧戰北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算計，被人逼迫。」
她頓了頓，看著林子衿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說：「顧爺爺以死相逼，他娶了我。那你呢？你逼他，他會娶你嗎？」
林子衿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死死盯著沈清音，指甲掐進掌心。
「至於顧家少奶奶的位置……」沈清音輕輕笑了笑，「林小姐想要，拿去好了。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個位置，坐不坐得穩，得看顧戰北的意思。而他現在——」
她抬眼，看向林子衿身後，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正看著我呢。」
林子衿猛地回頭。
顧戰北站在十米開外，穿著筆挺的軍裝，肩章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不知什麼時候來的，就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
或者說，看著沈清音。
林子衿的臉色瞬間白了，又迅速變紅。她慌亂地轉身，擠出一個笑：「戰北，你、你怎麼來了……」
顧戰北沒理她。
他走過來，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一步一步，停在沈清音面前。
「你來醫院做什麼？」他問，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看我母親。」沈清音說，「今天手術。」
顧戰北皺了皺眉：「怎麼不跟我說？」
「協議第三條，」沈清音平靜地說，「互不干涉私生活。我母親手術，是我的私事。」
顧戰北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轉向林子衿，語氣更冷了：「你來幹什麼？」
「我……」林子衿咬了咬唇，眼圈瞬間紅了，聲音也帶了哭腔，「我聽說沈小姐的母親在這裡住院，想著來探望一下。畢竟……畢竟我們也算認識……」
「認識？」顧戰北打斷她，「你認識她？」
林子衿僵住了。
「我妻子的事，不勞林小姐費心。」顧戰北的聲音里沒什麼情緒，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林小姐剛從國外回來，還是多操心自己的事。我聽說林叔叔正在給你安排相親，對方是王部長的兒子，條件不錯，林小姐好好把握。」
林子衿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看著顧戰北，眼睛裡的淚水要掉不掉，我見猶憐：「戰北，你明知道我對你……」
「我知道。」顧戰北再次打斷她，語氣沒有絲毫波動，「所以我結婚了。」
他說完，不再看林子衿，而是轉向沈清音：「你母親的病房在哪？」
沈清音報了個房號。
顧戰北點頭，對身後跟著的警衛員說：「去跟院長打個招呼，手術安排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費用記我帳上。」
「是！」
警衛員快步離開。
林子衿站在原地，手裡的絲絨盒子幾乎要捏碎。她看著顧戰北，又看看沈清音，忽然笑了，笑得淒涼：「戰北，你就這麼護著她？」
顧戰北終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林子衿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林子衿，」他說，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三年前我就跟你說過，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我娶誰，不娶誰，是我的事，輪不到你過問。」
「可你娶她只是因為顧爺爺逼你！」林子衿終於忍不住，眼淚掉下來，「你根本不愛她！你愛的是我！」
周圍圍觀的人更多了。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大，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看著這場兩女一男的戲碼。
沈清音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很累。
她不想看這些，不想聽這些，不想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她轉身，想走。
手腕被抓住了。
顧戰北的手指很熱，力道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去哪？」他問，沒看她，眼睛還盯著林子衿。
「去看我母親。」沈清音說。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說，我跟你一起去。」顧戰北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他拉著沈清音就往裡走，沒再看林子衿一眼。
林子衿站在原地，眼淚掉得更凶了。她看著顧戰北的背影，看著他和沈清音交握的手，看著他們並肩離開的樣子，忽然尖聲說：「顧戰北！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顧戰北腳步沒停。
林子衿又喊：「沈清音！你以為你贏了嗎？我告訴你，戰北心裡永遠有我！他書房抽屜最底層，還放著我的照片！他手機密碼是我的生日！他——」
顧戰北停住了。
他鬆開沈清音的手，轉身，走回林子衿面前。
林子衿看著他，眼裡燃起希望：「戰北……」
「林子衿，」顧戰北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書房抽屜里，放的是我母親的遺照。我手機密碼，是我母親的忌日。」
林子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至於你，」顧戰北看著她，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三年前你選擇出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結束了。現在，我是有妻子的人，請你自重。」
他說完，再次轉身，走回沈清音身邊，這次沒拉她的手，而是攬住了她的肩。
那是一個充滿占有欲的姿勢。
沈清音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掙開。
顧戰北攬著她往裡走，經過那幾個醫生身邊時，停了下來。
「幾位醫生，」他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見，「剛才的事，我不希望在醫院裡聽到任何議論。我妻子性格內向，不喜歡被人議論。如果讓我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他沒說完，但眼裡的冷意，讓那幾個醫生後背發涼。
「明白，明白！」為首的醫生趕緊點頭，「顧團長放心，我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
顧戰北點點頭，攬著沈清音離開。
身後，林子衿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眼淚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著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然後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條月牙形的項鍊，猛地抬手，狠狠扔了出去。
項鍊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鑽石墜子碎裂，碎片四濺。
像她此刻的心。
而此刻，走進住院部大樓的顧戰北，鬆開了攬著沈清音的手。
沈清音立刻往旁邊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顧戰北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摸出煙，想點，又想起這裡是醫院，把煙塞了回去。
「你母親在幾樓？」他問。
「五樓。」沈清音說。
兩人並肩走進電梯。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空氣安靜得窒息。
沈清音盯著不斷上升的樓層數字，忽然開口：「你沒必要那樣做。」
「哪樣？」
「沒必要在她面前演恩愛戲碼。」沈清音說，「協議第一條，互不干涉私生活。你和林子衿的事，我不關心，你也不必用我來刺激她。」
顧戰北側過頭，看著她。
電梯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臉上，讓她的皮膚看起來更蒼白。但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你覺得我在演？」他問。
「難道不是嗎？」沈清音終於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顧團長，我們之間只是交易。你出錢，我配合你應付長輩。至於你的感情生活，你的白月光，你的硃砂痣，都與我無關。你不必為了氣她，拉著我做戲。」
顧戰北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很淡，沒什麼溫度，但眼裡有什麼東西，沈清音看不懂。
「沈清音，」他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很聰明，有時候又覺得，你蠢得無可救藥。」
沈清音皺眉。
電梯到了五樓，門開了。
顧戰北先走出去，沈清音跟在後面。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有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迴響。
走到病房門口，沈清音停下腳步。
「顧團長，」她說，「我母親的事，謝謝。手術費我會還你，算在那一百三十萬里。」
顧戰北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沈清音，」他開口，聲音很沉，「你是不是覺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算計，為了交易，為了利益？」
沈清音沒說話。
但她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顧戰北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把她拉近。
沈清音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軍裝的面料很硬，硌得她臉疼。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混著冷冽的雪鬆氣息。
「那你聽好了，」顧戰北低下頭，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我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林子衿是三年前的選擇，而你是現在的選擇。我顧戰北做事，從不後悔，也從不回頭。」
他頓了頓，熱氣噴在她耳廓：「所以，沈清音，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在演，也沒必要演。我要做的事，從來不需要演戲。」
沈清音的呼吸，窒了一瞬。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滾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深沉，暗涌，像暴風雨前的海。
「那協議呢？」她問，聲音有些啞，「那紙婚前協議，算什麼？」
顧戰北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個笑很危險，像暗夜裡出鞘的刀。
「協議？」他說，手指摩挲著她的手腕，那裡的皮膚很薄，能清晰感覺到脈搏的跳動，「沈清音，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既然簽了，就能改。」
「而你——」
他俯身，唇幾乎貼上她的。
「最好早點習慣，顧太太這個身份。」
「因為從今天起，這場戲要怎麼演，由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