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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日月光回國

2026-09-22 21:25:26 作者: 一見月咪

  朝陽徹底躍出地平線,將軍區總院冰冷的白色走廊染上一層虛弱的金紅。

  沈清音坐在塑料排椅上,手臂的傷口已經由匆匆趕來的、顧戰北絕對信任的軍醫重新包紮過。藥水滲進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光,看著樓下花園裡開始出現零星晨練的病人和家屬。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尋常,仿佛幾個小時前那場生死追逃、ICU門外的劍拔弩張,都只是她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

  只有身上潮濕未乾的冷汗、傷口火辣辣的疼痛,以及空氣里殘留的、屬於顧戰北的冷冽氣息,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顧戰北剛才被主治醫生叫走了,大概是去談顧老爺子後續的治療方案,以及那些繁瑣到令人窒息的手續。他離開時,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不見底的寒潭,但潭水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灼灼燃燒。他說:「待在這兒,別動。等我回來。」

  沈清音沒應。她不會動,至少現在不會。但「等他回來」之後呢?那脫口而出的「你是我顧戰北的妻子,這輩子都是」,是絕境下的同盟宣言,還是一時衝動的妄語?她分不清,也懶得去分。利益捆綁的婚姻,因更深的陰謀和血仇而綁得更死,真是諷刺。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顧戰北沉穩有力的軍靴聲,而是高跟鞋清脆而略顯急促的「叩叩」聲。

  沈清音沒抬眼,心裡那根剛剛稍松的弦,瞬間重新繃緊。

  林子衿去而復返。她手裡多了一個保溫壺,米白色羊絨套裙上一絲褶皺也無,臉上的妝容重新補過,精緻得無懈可擊,只有眼角微微的紅腫泄露了一絲之前的失態。她在沈清音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從她蒼白疲憊的臉,滑到手臂上滲血的紗布,最後落回她沒什麼表情的眼睛。

  「沈小姐,」林子衿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柔和的、大家閨秀的調子,但裡面的溫度比走廊里的消毒水還冷,「傷得重嗎?要不要去病房好好休息一下?這裡……畢竟不太方便。」

  沈清音終於抬眼看她,目光平靜無波:「林小姐有事?」

  林子衿似乎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了一下,嘴角優雅的弧度僵硬了零點一秒。她將保溫壺放在沈清音旁邊的空位上,動作輕柔,仿佛放下什麼易碎品。「我給戰北哥熬了點參湯,他熬了一夜,又擔心顧伯伯,身體怕是受不住。」她頓了頓,視線掃過ICU緊閉的門,嘆了口氣,染著精緻丹蔻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保溫壺的提手,「顧伯伯這一病……真是飛來橫禍。戰北哥他心裡……肯定難受極了。有些事,可能一時衝動,說了些……不太妥當的話。沈小姐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話,當不得真的。」

  她抬起眼,看向沈清音,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你和戰北哥的婚姻是怎麼回事,我們心裡都清楚。一場交易罷了。現在鬧出這麼多事,還牽連了顧伯伯……沈小姐,聽我一句勸,有些渾水,蹚不得。趁現在還能抽身,拿上你該拿的,離開這裡,對你,對戰北哥,對顧家,都好。」

  沈清音靜靜聽她說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她沒去看那壺仿佛承載著無限情意的參湯,也沒接林子衿關於「交易」和「抽身」的話茬,只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林小姐和周副官,很熟嗎?」

  林子衿臉上的完美表情,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她摩挲提手的手指停了下來。「周副官?戰北哥的得力助手,自然是認識的。沈小姐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沈清音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聲音淡淡的,「只是剛才在門外,看林小姐似乎很關心周副官的去向。他被帶走的時候,林小姐的臉色,比顧老爺子病危時還要白上幾分。」

  「你!」林子衿的臉色這次是真的白了一下,那是一種被戳破心事的惱怒和驚慌混合的神情。但她很快控制住,深吸一口氣,語氣冷了下來,「沈小姐,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關心周副官,是因為他是戰北哥信任的人,現在無端被懷疑,我為戰北哥不值,也為周副官可惜。倒是沈小姐你,身上疑點重重,還是多想想自己怎麼洗脫嫌疑吧!」

  「我的事,不勞林小姐費心。」沈清音語氣依舊平淡,「參湯,林小姐還是留著自己喝,或者送給需要的人。顧戰北,」她頓了頓,吐出這個名字,「他不缺你這口湯。」

  這話說得可謂相當不客氣,甚至帶著明晃晃的刺。林子衿從小到大,何曾被人這樣當面頂撞、毫不留情地撕破臉皮?她漂亮的眼睛裡瞬間盈滿了怒火和屈辱,胸口微微起伏,瞪著沈清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合約妻子」。

  就在這時,沉穩的軍靴聲由遠及近。


  顧戰北回來了。他臉色依舊冷硬,但眼底的血絲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可怕的決斷力。他手裡拿著幾張單據,目光先落在沈清音身上,快速掃過她手臂的紗布和蒼白的臉,然後才看向站在一旁、臉色難看的林子衿。

  「子衿,你怎麼還沒走?」他開口,語氣是慣常的冷淡疏離,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子衿迅速調整表情,重新掛上那副溫婉擔憂的面具,柔聲道:「戰北哥,我看你臉色不好,熬了點參湯送來。顧伯伯他……」

  「醫生在盡力。」顧戰北打斷她,沒看那保溫壺,「這裡沒事了,你回去吧。醫院人多眼雜,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這是委婉的逐客令。林子衿咬了下唇,眼底泛起水光,顯得楚楚可憐:「戰北哥,我只是擔心你……」

  「我沒事。」顧戰北的語氣不容置疑,「回去吧。替我謝謝林叔叔的關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子衿再不甘,也只能點頭。她幽怨地看了顧戰北一眼,又深深瞥了面無表情的沈清音一眼,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漸行漸遠,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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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戰北走到沈清音面前,將手裡的單據隨意折起塞進口袋,然後朝她伸出手:「能走嗎?」

  沈清音看了一眼他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掌,沒去碰,自己撐著椅背站了起來。左臂的傷口被牽動,她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站得筆直。

  顧戰北收回手,沒什麼表示,只是轉身:「跟我來。」

  他沒有帶她離開醫院,反而走向走廊另一頭的安全通道,推開厚重的防火門,走了進去。沈清音跟上。

  安全通道里沒有窗,只有昏暗的聲控燈,空氣里有灰塵和鐵鏽的味道。這裡安靜,隔絕了外面的紛擾。

  顧戰北在樓梯轉角停下,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向沈清音。聲控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深邃的眼窩處投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全部情緒。

  「老爺子那邊,安排了絕對可靠的人守著,二十四小時,蒼蠅都飛不進去一隻。」他開門見山,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帶著迴響,「周凜被關在團部禁閉室,我讓老耿親自看管。老耿跟了我十年,命是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他沒問題。」

  沈清音靜靜聽著。老耿,耿大勇,顧戰北手下的兵王,話不多,一根筋,只認顧戰北。把周凜交給他,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安排。

  「趙明德不會善罷甘休,」顧戰北繼續說,語速平穩,像是在部署作戰任務,「他回去,一是查西郊現場,二是向上匯報,施加壓力。最晚今天下午,正式的傳喚令或者拘捕令就會下來。到時候,明面上的壓力,我來扛。但暗地裡的刀子,」他目光鎖住沈清音,「你得自己留心。林子衿的話,雖然難聽,但有幾分道理。現在這潭水,比你我想像的還要渾,還要深。想抽身,這是最後的機會。」

  沈清音抬眼,對上他深邃的目光:「顧團長這是在勸我走?」

  「我是在告訴你後果。」顧戰北毫不迴避她的視線,「留下,就是和我綁死,和顧家綁死,和暗處的『影子』、『夜鶯』,和所有想讓我們閉嘴的人,不死不休。前面可能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懸崖。我不會每次都來得及趕到,像昨晚那樣。」

  「所以呢?」沈清音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所以,」顧戰北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沈清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煙和血腥氣,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氣息,「想清楚。跟我走,以後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我要你活,你就不能死。同樣的,你的仇,你的債,我也背一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砸在沈清音耳膜上:「沈清音,我不是在跟你談感情,也沒那個閒工夫。我是在跟你締結盟約,血誓的盟約。要麼一起把天捅個窟窿,要麼一起下地獄。沒有第三條路。」

  樓梯間裡寂靜無聲,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醫院廣播聲。聲控燈熄滅了,黑暗籠罩下來,只有安全出口標誌幽幽的綠光,映著兩人近在咫尺的輪廓。

  沈清音在黑暗裡看著他亮得驚人的眼睛,緩緩開口:「顧戰北,你父親昏迷前,說的是『夜鶯』。」

  「我知道。」顧戰北的聲音在黑暗中更顯低沉,「『夜鶯』,周凜,西郊的追殺,你父親留下的文件,三年前的雨夜……所有這些,都纏在一起。解開一個,可能就全解開了。」他頓了頓,「但我們現在缺一把最關鍵的鑰匙。一個能把這些散落的碎片拼起來的人,或者,一件東西。」


  「東西我有。」沈清音說。

  顧戰北眼神一凝。

  沈清音從內衣暗袋裡,取出那枚微涼的存儲晶片,攤在掌心。幽綠的應急燈光下,晶片泛著冰冷的微光。「昨晚從文件里破譯出來的核心數據,一段視頻。我父親……或者說,一個和我父親一模一樣的人,在和周凜交易。視頻最後,出現了『影子』的輪廓。」

  顧戰北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重了一瞬。他盯著那枚小小的晶片,像盯著一條吐信的毒蛇。「你看清了?確定是周凜?」

  「側臉,身形,走路的姿態,九成把握。」沈清音收回手,「但需要專業設備讀取,確認細節。而且,視頻里我父親的狀態……有點不對。需要更專業的分析。」




  沈清音沒動,手指合攏,將晶片握回掌心:「我父親用命換來的線索,陳主編用可能的下場換來的警告,我跳樓逃生帶出來的東西。顧戰北,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這是我的底牌,也是我的護身符。」她抬眼,眸光在幽暗裡清冷如星,「在我確認,我們的盟約真的牢不可破之前,它必須在我手裡。」

  意料之中的回答。顧戰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幾不可察地牽了下嘴角,那弧度極冷,也極鋒利。「好。那就等你確認。」他不再糾纏晶片,轉而道,「讀取設備,安全的地方,我來安排。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什麼?」

  「老爺子被轉移到西郊那棟廢棄居民樓,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精心策劃的囚禁,或者說,慢性滅口。能繞過干休所的守衛,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弄走,還能提供藥物吊著命,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顧戰北眼神銳利,「而且,對方似乎並不想立刻要老爺子的命,更像是……在等什麼。等我找到他?還是等你出現?」

  沈清音心念電轉:「或者,是在等某個時機?逼他說出什麼?」

  「很可能。」顧戰北點頭,「對方知道我們在查三年前的事,知道文件在你手裡,甚至可能知道『夜鶯』的存在。他們把老爺子弄走,一是可能老爺子知道什麼關鍵,二是可以作為誘餌或籌碼。昨晚那些滅口的人,也許是發現老爺子被你找到,怕事情敗露,才倉促動手。」他頓了頓,「但這裡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對方怎麼知道你會去那個安全屋?地址我只給了你。」顧戰北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要麼,你身上有追蹤器;要麼,我的通訊被監聽了;要麼……」他目光沉沉,「給我那個安全屋地址的人,有問題。」

  沈清音背脊掠過一絲寒意。那個安全屋地址,是顧戰北昨晚臨時給她的。如果地址本身就有問題,那意味著顧戰北信任的某個渠道,甚至他身邊的某個核心圈子,早已被滲透。

  「給你地址的人,是誰?」她問。

  顧戰北吐出一個名字:「老K。」

  沈清音瞳孔微縮。老K,軍區後勤部裝備處的老人,顧戰北父親的舊部,也是顧戰北私下裡處理一些「非官方」事務的渠道之一。這個人,據說背景極其乾淨,且對顧家忠心耿耿。

  「他也有問題?」沈清音覺得寒意更甚。

  「不知道。」顧戰北搖頭,「所以才要查。但老K昨天下午奉命去外地押運一批特殊裝備,現在聯繫不上。是巧合,還是調虎離山?」

  謎團越來越多,像滾雪球。沈清音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失血和緊繃的神經讓她有些支撐不住,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顧戰北立刻察覺,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避開了傷口的位置。他的手很穩,也很燙。「你需要休息,和處理傷口。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也不能回我那兒。」

  「去哪兒?」

  顧戰北沒直接回答,只是說:「一個『影子』和『夜鶯』都想不到的地方。」

  他扶著沈清音,推開安全通道的另一扇門,沒有下樓,而是上行,來到了醫院的天台。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天台上空曠無人,只有巨大的空調機組在嗡嗡作響。東方的天空已是朝霞滿天,金紅色的光芒鋪灑下來,照亮了城市尚未完全甦醒的輪廓。

  顧戰北拿出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簡短說了幾句。不到十分鐘,天台側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醫院護工制服、戴著口罩帽子的瘦高男人閃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醫療箱和一個帆布包。


  男人走到顧戰北面前,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平凡無奇、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臉,但一雙眼睛卻異常平靜敏銳。他朝顧戰北微微點頭:「顧隊。」

  「情況。」顧戰北言簡意賅。

  「樓下來了兩輛車,便衣,不是軍紀委的,也不是公安系統的,車牌是套牌。八個人,分散在住院部前後門和停車場。目標應該是這位女同志。」護工打扮的男人語速平穩,目光快速掃過沈清音,在她手臂的傷口上停留了一瞬,「從步態和觀察點位看,是專業的好手,不是昨晚西郊那批野路子能比的。」

  沈清音心一沉。又來一批?而且更專業?

  顧戰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是眼神更冷了些。「路線。」

  「東側貨運電梯,直通地下二層廢棄藥品倉庫,倉庫通風管道連接隔壁百貨大樓的地下停車場。車已經安排好了,在百貨大樓B2,車牌江A·X1379,黑色帕薩特,鑰匙在左前輪擋泥板內側。」男人一邊說,一邊打開醫療箱,取出消毒藥劑、縫合包和乾淨紗布,「但對方盯得緊,常規方法脫身難度大,需要製造點混亂,引開視線。另外,」他看向顧戰北,「『日月光』回國了,今早六點落地國際機場。我們的人沒接到,他甩掉了所有眼線。但他通過老渠道,給你留了句話。」

  「日月光?」沈清音下意識地重複。這個代號,她從未聽過。

  顧戰北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這個名字的出現也感到意外,甚至有一絲凝重。「什麼話?」

  護工打扮的男人壓低聲音,一字不差地複述:「『月光照見影子,日光之下無新事。你要的答案,在老地方。小心身邊人,尤其是最不像的那個。』」

  月光照見影子,日光之下無新事。你要的答案,在老地方。小心身邊人,尤其是最不像的那個。

  沈清音心頭劇震。最後一句,和她父親留在項鍊里的話,幾乎一模一樣!這個「日月光」是誰?他怎麼也知道這句話?他和父親是什麼關係?和「夜鶯」又是什麼關係?

  顧戰北沉默著,天台上只有風聲和機組運行的嗡嗡聲。朝霞的光芒映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明暗交錯。許久,他看向沈清音,目光複雜難明。

  「日月光,」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沈清音從未聽過的、混合著戒備與某種奇異信賴的意味,「是我父親很多年前,安插在境外的一條『暗線』。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啟動。連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上次傳回消息,是三年前,你父親出事之後不久。內容只有四個字:『靜默,待命。』」

  「直到今天。」沈清音接道,感覺喉嚨有些發乾。一條沉寂了三年的暗線,在顧老爺子瀕死、她拿到關鍵證據、周凜被懷疑、多方勢力浮出水面的時刻,突然主動現身回國了。這絕不會是巧合。

  「他要見我。」顧戰北用的是肯定句,然後看向那名護工,「製造混亂,掩護我們離開。五分鐘後,貨運電梯口匯合。」

  「是。」護工乾脆利落地應下,重新戴好口罩,提起醫療箱和帆布包,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側門後。

  顧戰北轉向沈清音,示意她坐下,然後接過護工留下的簡易醫療包,動作不算溫柔但異常熟練地開始給她重新處理手臂上裂開的傷口。消毒水刺激著皮肉,沈清音咬緊牙關,沒出聲。

  「日月光這個時候回來,留下那句話……」顧戰北一邊用鑷子夾著浸透藥水的紗布清理傷口邊緣,一邊低聲道,更像是自言自語,「他知道『影子』,知道『夜鶯』,甚至可能知道三年前的全部真相。『老地方』……是我父親和他約定的緊急聯絡點,只有他們兩人知道。」

  「你要去見他。」沈清音不是疑問。

  「必須去。」顧戰北用剪刀剪斷縫合線,打了個結,動作乾淨利落,「他是現在唯一可能把一切串聯起來的人。而且,」他抬起眼,看向沈清音,眸光深沉,「他提到了你父親那句話。他和你父親之間,一定有聯繫。」

  沈清音看著他給自己包紮好傷口,動作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她想問,這個「日月光」可信嗎?在「影子」可能就在身邊的情況下,去赴一個消失了三年突然出現的「暗線」的約,是不是太過冒險?

  但看著顧戰北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她把話咽了回去。他沒有選擇。她也沒有。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

  顧戰北包紮的手頓了一下,看向她。

  「晶片在我身上。」沈清音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靜,「視頻需要分析,我是唯一看過原文件、知道破譯過程的人。而且,『日月光』如果真和我父親有關,我在場,或許能分辨真假,問出更多東西。」


  顧戰北盯著她看了幾秒,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掙扎、權衡,最終化為一片沉冷的決斷。「可以。但一切聽我指揮。『日月光』是最高級別的暗線,他的安全屋和聯絡方式,極度敏感。稍有差池,不僅我們前功盡棄,他也可能萬劫不復。」

  「明白。」沈清音點頭。

  顧戰北不再多說,快速收拾好醫療廢物,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到了。走。」

  他推開天台通往樓梯間的門,沒有走電梯,而是帶著沈清音從消防樓梯快速下行。剛到樓梯轉角,就聽到樓下隱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似乎是那名護工製造的「混亂」起了作用。

  顧戰北拉著沈清音,閃身進入標有「貨運通道,閒人免入」的側門。裡面燈光昏暗,堆放著一些雜物和醫療設備。他們快速穿過通道,來到貨運電梯前。電梯門剛好打開,那名護工打扮的男人站在裡面,朝他們一點頭。

  三人進入電梯,電梯下行,直抵地下二層。

  門開,外面是一條堆滿廢棄桌椅和醫療器械的陰暗走廊,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灰塵和藥水混合的味道。護工在前引路,熟練地繞過雜物,推開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裡面是更大的廢棄倉庫。他在一堆蒙塵的柜子後摸索了幾下,用力推開一個隱蔽的、看似是牆壁的隔板,露出後面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直走,到頭右轉,上三級台階,推開蓋板,就是百貨大樓地下停車場的雜物間。車在B2區,靠東牆,第三根柱子旁邊。」護工語速很快,「我只能送到這裡,外面需要有人善後。顧隊,保重。」

  顧戰北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然後他側身,示意沈清音先進入通道。

  通道里空氣混濁,瀰漫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沈清音忍著左臂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虛弱,緊跟著前面顧戰北模糊的背影,在幾乎完全黑暗的通道里艱難前行。她能聽到身後隔板被重新合上的聲音,然後只剩下他們兩人壓抑的呼吸和腳步聲。

  這條路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就在沈清音感覺有些喘不過氣時,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亮,還有三級向上的水泥台階。

  顧戰北先上去,警惕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然後用力推開了頭頂的蓋板。更多的光亮和新鮮空氣涌了進來。他率先鑽出,然後回身,將沈清音拉了上去。

  這裡果然是百貨大樓地下停車場的雜物間,堆放著清潔工具和一些廢棄的貨架。顧戰北小心地推開一條門縫,觀察片刻,低聲道:「走。」

  他們快速閃出,貼著牆邊的陰影移動,很快找到了那輛黑色的帕薩特。顧戰北從左側前輪擋泥板內側摸出鑰匙,解鎖,兩人迅速上車。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停車位,混入清晨稀疏的車流。顧戰北開得很穩,不時觀察後視鏡,確認沒有尾巴。

  沈清音靠在副駕駛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街景。霓虹燈尚未完全熄滅,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一切看起來平凡而忙碌。但她知道,平靜的表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追殺者,監視者,藏在暗處的「影子」和「夜鶯」,還有剛剛浮現的、神秘的「日月光」……

  車子拐上一條僻靜的輔路,向著城東老工業區的方向駛去。那裡廠房林立,巷道複雜,是藏身的理想地點。

  「老地方在哪裡?」沈清音問。

  顧戰北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硬。

  「東郊,廢棄的第三紡織廠,」他緩緩吐出地點,聲音低沉,「代號『鐘樓』的地方。」

  沈清音的心,輕輕一跳。第三紡織廠,鐘樓。那是她父親年輕時,曾經工作過的地方。雖然只是短暫停留,但父親留下的少量舊物中,有一張泛黃的老照片,背景就是那座已經停擺多年的鐘樓。

  是巧合嗎?

  她轉過頭,看向車窗外越來越近的、那些高聳的、鏽跡斑斑的工廠輪廓。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驅散了晨霧,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坎坷。

  答案,就在那座寂靜的鐘樓里嗎?

  而「日月光」,這個在日光與月光交織的時刻歸來的神秘人,帶來的,又會是黎明,還是更深沉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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