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棚戶區,像一張巨大、骯髒、迷宮般的蛛網。顧戰北拉著沈清音,在狹窄、曲折、堆滿雜物的巷道里亡命狂奔。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呵斥聲、犬吠聲,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手電筒的光柱不時掃過他們剛剛經過的轉角,在牆壁上投下晃動扭曲的影子。
左臂的傷口在劇烈奔跑中徹底崩裂,鮮血不斷滲出,浸透了新包紮的紗布,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眩暈。沈清音的呼吸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發軟,幾乎是被顧戰北半拖半拽著向前。懷裡緊緊抱著的油布包,隔著衣服傳來硬硬的觸感,那是父親用命換來的、唯一的希望,也是此刻催命的符咒。
「這邊!」顧戰北的聲音低沉急促,在一個三岔路口猛地將她拉進左側一條更窄、更黑、瀰漫著污水惡臭的巷道。巷子盡頭是一堵塌了一半的矮牆,牆後似乎是一片廢棄的菜地。
身後的腳步聲和犬吠聲迅速逼近,已經到了岔路口!手電光柱在巷口晃動著,似乎有些猶豫走哪條。
「分頭追!你們兩個,左邊!其他人,跟我走右邊!」一個沙啞的、帶著北方口音的聲音命令道。
沉重的腳步聲立刻分成了兩股。至少兩個人,朝著他們這條黑暗惡臭的巷道追了過來!
顧戰北眼神一厲,猛地將沈清音往矮牆後的陰影里一推,低喝:「藏好!別出聲!」他自己則閃身躲到了巷道一側一個歪斜的、堆著破爛家具的門洞後,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配槍,咔嚓一聲,子彈上膛。動作快如鬼魅,沒有發出絲毫多餘的聲音。
沈清音蜷縮在矮牆後的陰影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屏住了。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也能聽到那兩個追兵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手電光在巷道里亂晃,照亮了污水、垃圾和斑駁的牆壁。
「媽的,這鬼地方真臭!能藏人嗎?」
「少廢話,仔細搜!頭兒說了,抓到活的,獎金翻倍!抓不到,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兩個追兵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逼近。手電光掃過顧戰北藏身的門洞,又掃過沈清音藏身的矮牆陰影……似乎沒有發現異常,繼續向前。
就在他們經過門洞,背對著顧戰北,準備繼續向前搜索的瞬間——
顧戰北動了!
他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從門洞陰影中無聲撲出!左手閃電般扣住後面那個追兵持槍的手腕,向下一擰一奪!右手握著的槍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砸在前面那個剛察覺不對、正要轉身的追兵後頸!
「呃!」「砰!」
兩聲悶響幾乎同時發出。後面那個追兵手腕劇痛,槍脫手飛出,還沒等他慘叫出聲,顧戰北奪槍的左手已經順勢用手肘重重撞在他的太陽穴上!他身體一軟,哼都沒哼一聲就癱倒在地。
前面那個追兵被槍托砸中後頸要害,眼前一黑,向前撲倒,但似乎還沒完全昏厥,掙扎著想摸腰間的對講機。
顧戰北一個箭步上前,軍靴重重踩在他的手腕上,發出「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追兵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嚎。顧戰北俯身,用奪來的手槍槍口,冰冷地抵住他的太陽穴,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地獄般的寒意:
「誰派你們來的?說!」
那追兵痛得渾身發抖,臉上冷汗直流,在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他眼中充滿了恐懼,但似乎還在猶豫。
顧戰北的腳上又加了一分力,踩得他腕骨咯咯作響。
「是……是周……」追兵終於崩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但聲音太小,後面的字被劇痛和恐懼淹沒。
「周什麼?!」顧戰北厲聲喝問,槍口用力一頂。
「是周……周副司令的人!讓我們……搶回東西……必要時候……滅口……」追兵斷斷續續,終於吐出了關鍵信息,然後徹底昏死過去。
周副司令!周文山!果然是他!這麼快就得到了消息,派人來搶奪筆記本,甚至不惜直接滅口!動作好快!勢力好大!
顧戰北眼神冰冷,迅速在兩名昏厥的追兵身上搜索了一遍,拿走了他們的對講機、證件(偽造的)和身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然後將兩人拖到巷道最深處一個廢棄的旱廁里,用雜物掩蓋好。
做完這一切,他快步回到矮牆後,扶起幾乎虛脫的沈清音。
「是周文山的人。」他言簡意賅,聲音裡帶著凜冽的殺氣,「來搶東西,滅口。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他們發現人丟了,很快會有更多人來。」
沈清音靠在他身上,勉強站穩,點了點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懷裡油布包的硬角硌得她生疼,卻也提醒著她,這東西絕不能落入周文山之手。
「能走嗎?」顧戰北看著她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樣子,眉頭緊鎖。
「能。」沈清音咬牙,吐出一個字。不能走也得走,留下就是死。
顧戰北不再多說,架起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棚戶區更深處、靠近河邊的一片廢棄工廠區潛行而去。那裡地形更複雜,建築更多,便於藏身,也便於擺脫追蹤。
他們剛剛離開巷道不到兩分鐘,遠處就傳來了更多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以及犬吠聲。追兵的大隊人馬,趕到了。
顧戰北帶著沈清音,如同兩條在暗夜泥沼中掙扎的魚,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過人的反追蹤能力,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搜索的隊伍和手電光柱。沈清音的意識在疼痛、失血和極度疲憊的折磨下,已經開始模糊,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力在支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顧戰北拖著、背著、抱著,穿過那些污水橫流的小巷,翻過那些低矮破敗的圍牆,躲進那些散發著鐵鏽和霉味的廢棄廠房。
她只知道,懷裡那個油布包,必須保住。身邊的這個男人,不能倒下。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十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們終於暫時甩開了最近的追兵,躲進了一個巨大的、廢棄的鑄造車間。車間裡堆滿了生鏽的工具機和巨大的金屬模具,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鐵腥味和機油味。角落裡,有一個用鐵板和舊帆布搭出來的、勉強能擋風的狹小空間,似乎是以前夜班工人休息的地方,裡面還扔著幾張破草蓆。
顧戰北將沈清音扶進去,讓她靠著冰冷的鐵板坐下,自己則立刻轉身,用一些廢棄的零件和破布,快速而隱蔽地封堵了入口,只留下幾個觀察孔。
做完這一切,他才回到沈清音身邊,蹲下身,查看她的情況。
沈清音幾乎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乾裂,額頭冷汗涔涔,左臂的紗布又被鮮血浸透了,甚至順著指尖往下滴。她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一方面是失血和寒冷,另一方面是過度緊張和疲憊後的生理反應。
顧戰北的臉色極其難看。他迅速從自己貼身的急救包里(這是他常年隨身攜帶的習慣)拿出最後的止血粉、抗生素和一小支高濃度的葡萄糖注射液。他用匕首割開沈清音左臂的衣袖,看到那猙獰外翻、仍在滲血的傷口時,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沒有說話,動作卻快到了極致。清理傷口,撒上厚厚的止血粉,用最後一塊乾淨的無菌紗布和繃帶緊緊包紮。然後,他撕開葡萄糖注射液的封口,捏開沈清音的嘴,小心翼翼地灌了進去。
微甜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和力量。沈清音的意識清醒了些,她費力地睜開眼,看到顧戰北近在咫尺的、布滿血絲和擔憂的眼睛。
「我……沒事。」她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顧戰北沒說話,只是脫下自己那件同樣沾滿灰塵和血跡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讓她能靠著自己。他的身體很熱,像一塊燃燒的炭,驅散著從鐵板和地面傳來的寒意。他一手緊緊摟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始終握著手槍,槍口對著被封堵的入口,眼神銳利如鷹,警惕地傾聽著外面的任何一絲動靜。
車間外,夜風呼嘯,吹動破損的窗戶,發出嗚嗚的怪響。遠處,隱約還有犬吠和模糊的呼喝聲傳來,但似乎漸漸遠了。
暫時安全了。
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無邊的疲憊和疼痛便如同潮水般湧來。沈清音靠在顧戰北堅實的胸膛上,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父親的筆記本,就緊貼在她的胸口,隔著他和她薄薄的衣物,傳遞著一種沉重而真實的觸感。
「周文山……」她喃喃道,聲音虛弱,「他……親自派人來了……他知道我們拿到了東西……」
「嗯。」顧戰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冷靜,「他急了。陳國棟的死,或許能暫時將泄密案重新引向你父親,但他不確定我們手裡有沒有更直接的證據。我帶你逃離審查中心,又出現在你父親舊居,他肯定猜到我們找到了什麼。所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搶回去,滅我們的口。」
「筆記本里……提到了『長虹項目』……」沈清音斷斷續續地說,「周文山……是領導小組成員……『夜鶯』要的……是國之重器的脈絡……」
「我看到了。」顧戰北摟著她的手緊了緊,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殺意,「如果真是這樣,那周文山,還有他背後的『影子』和『夜鶯』,就不只是出賣演習情報那麼簡單了。他們是在挖國家的根,是在給敵人遞刀子!其罪,當誅九族!」
九族……沈清音心裡發寒。如果周文山真是「影子」,以他的地位和勢力,想要扳倒他,談何容易?他們現在像兩隻被追得走投無路的老鼠,連自保都難,何談揭露真相,扳倒巨鱷?
「我們現在……怎麼辦?」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茫然和無助。筆記本是拿到了,可怎麼用?交給誰?誰能信?李振國嗎?他現在自身難保。顧老爺子?還在昏迷。其他人?誰敢動周文山?
顧戰北沉默了。他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硬拼是死路,交出筆記本也可能是自投羅網。他們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足以撼動周文山、又能讓他們安全遞交證據的契機。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淌。沈清音的體溫在漸漸回升,但意識又開始昏沉。就在她幾乎要再次昏睡過去時,顧戰北貼身的、那個經過特殊加密的軍用衛星電話,突然發出了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震動。
不是鈴聲,是震動,一種特定的、代表最高優先級緊急聯絡的震動模式。
顧戰北的身體瞬間繃緊。他小心翼翼地將沈清音放平在草蓆上,用外套蓋好,然後迅速掏出那部只有香菸盒大小、卻異常厚重的黑色衛星電話。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經過重重加密的來電代碼,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來自軍區最高作戰指揮部、代號「龍淵」的緊急戰備通訊頻道的直接呼叫!這個頻道,只有發生重大邊境事件、外敵入侵、或者最高級別特戰任務時,才會啟動!而且,能直接呼叫到他這個團長私人加密線路的,級別極高!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按下了接聽鍵,將聽筒貼近耳朵,沉聲道:「獵鷹,收到。」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冰冷、急促、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聲音,用的是加密過的變聲,但語氣里的緊迫感穿透電波:
「獵鷹,這裡是『龍淵』。代號『黑雨』邊境緊急任務,立即啟動。目標:西南方向,7號界碑區域,有境外不明武裝小隊滲透,疑似攜帶高危生化或放射性物質。我方一支巡邏分隊失聯,最後信號位於目標區域。命令你部,立即帶領『尖刀』小隊,以最快速度趕往7號界碑區域,查明情況,搜尋失聯分隊,必要時,摧毀或繳獲高危物品,殲滅或驅逐入侵者。授權:可動用一切必要武力。空中支援和後續接應已安排,坐標和任務細節隨後傳輸至你的終端。重複,任務代號『黑雨』,立即執行,不得有誤!」
邊境緊急任務!不明武裝滲透!高危物品!巡邏分隊失聯!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顧戰北心上。軍人的天職讓他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血液里的硝煙味仿佛被點燃。但下一秒,他猛地轉頭,看向草蓆上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沈清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現在怎麼能走?! 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周文山的人還在外面像瘋狗一樣搜索!她受了重傷,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筆記本在她身上,是周文山必奪之物!他這一走,她必死無疑!
「龍淵,獵鷹收到命令。但……」顧戰北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掙扎而有些嘶啞,「我目前有特殊情況,無法立即歸隊執行任務。請求……」
「沒有請求!只有命令!」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權威,「『黑雨』是最高優先級任務!關係到邊境安危,國家尊嚴!獵鷹,你是軍人!記住你的誓言!給你三十分鐘,趕到C-17集結地,與『尖刀』小隊匯合!超時,軍法從事!重複,任務代號『黑雨』,立即執行!」
「可是……」顧戰北還想說什麼。
「嘟——嘟——嘟——」
電話被乾脆利落地掛斷了。緊接著,他隨身攜帶的軍用戰術終端屏幕亮起,紅色的「最高緊急」字樣不斷閃爍,詳細的任務坐標、地圖、情報摘要、支援方案,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和圖片,快速滾動顯示。
顧戰北僵在那裡,手裡緊緊攥著衛星電話,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看著終端屏幕上那些代表危險、死亡和責任的文字和坐標,又轉頭看向草蓆上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沈清音。一邊是軍令如山,邊境告急,同胞生死未卜,國家利益高於一切。另一邊,是剛剛與他締結血誓盟約、身負血海深仇、此刻性命懸於一線的「妻子」。
他從未感覺如此艱難,如此撕裂。軍人的榮譽和天職,男人的責任和承諾,像兩把燒紅的鐵鉗,狠狠拉扯著他的靈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端上的倒計時在無情跳動。三十分鐘,趕到C-17集結地,那在城郊的軍用機場。以他現在的狀態和位置,全速趕去,也剛剛夠。
怎麼辦?!
沈清音似乎被剛才電話的震動和顧戰北沉重的呼吸驚動,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但已經恢復了些許神智。她看到了顧戰北臉上從未有過的、近乎痛苦的掙扎和鐵青的臉色,也看到了他手中那部閃著紅光的戰術終端。
「怎麼了?」她聲音微弱地問。
顧戰北低下頭,看著她清澈卻疲憊的眼睛,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最終,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邊境……緊急任務。最高命令。我必須……立刻歸隊。」
沈清音愣住了。邊境緊急任務?最高命令?立刻歸隊?
她瞬間明白了顧戰北臉上那掙扎和痛苦從何而來。他是軍人,鐵血軍人。軍令如山,尤其是這種最高級別的邊境緊急任務,違抗命令,等同於叛國。
可是……她呢?周文山的人呢?筆記本呢?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剛剛因為葡萄糖而恢復的一絲暖意。她看著顧戰北,看著這個剛剛還與她生死與共、許諾要一起捅破天的男人,此刻卻要奉命離去,將她獨自留在這危機四伏的絕境。
她能說什麼?她能怪他嗎?他是軍人,這是他的天職。她父親也是軍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命令」二字的重量。
可是……心,還是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冷了下去。最後一絲依靠,似乎也要失去了。
顧戰北看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絕望和冰冷,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他心裡。他猛地俯身,雙手用力抓住她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皺眉,但他的眼神,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沈清音,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這個任務,代號『黑雨』,地點在7號界碑區域,靠近當年『絕影-07』演習的紅藍對抗核心區,也靠近你父親……出事的那片邊境!」
沈清音的瞳孔,驟然收縮。
「任務簡報說,有境外不明武裝滲透,攜帶高危物品,我方巡邏分隊失聯。」顧戰北語速極快,眼神銳利如刀,「時間點太巧了!我們剛拿到筆記本,周文山剛派人追殺,邊境就出這種事!地點還這麼敏感!我不信這是巧合!」
「你是說……」沈清音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可能是個局!是『影子』或者周文山,為了把我們調開,或者……為了別的目的,故意製造的邊境事件!甚至,可能和筆記本里提到的『長虹項目』或者『夜鶯』有關!」顧戰北的思維在巨大的壓力下飛速運轉,得出了一個驚人的推測,「那支失聯的巡邏分隊,可能就是發現了什麼不該發現的,或者,他們本身就是誘餌!而所謂的『高危物品』……」
他頓了頓,眼底寒光四射:「也許,就是『夜鶯』這些年竊取的、關於『長虹』或者其他核心項目的關鍵數據或樣本!他們想借著邊境衝突的掩護,把東西運出去,或者銷毀!」
這個推測太大膽,太驚人,但也太合理了!將筆記本的線索、周文山的追殺、突然的邊境緊急任務,全部串聯了起來!
「所以,你必須去!」沈清音瞬間明白了,她反手抓住顧戰北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里,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必須去!如果是局,你要破局!如果是真的,你要救我們的戰友,截住那些王八蛋!這可能是我們揭開『影子』和『夜鶯』真面目的唯一機會!也可能是……為我父親徹底洗清冤屈的機會!」
她喘了口氣,盯著顧戰北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顧戰北,你去!這是命令,也是我們的機會!筆記本在我這裡,我會藏好,我會想辦法活下去,等你回來!如果……如果等不到……」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水光,但很快被更堅毅的光芒取代:「那你就用你的方式,把天捅破!用你的軍功章,砸死那些雜碎!告訴我父親,他女兒,沒給他丟臉!」
顧戰北死死地看著她,看著她蒼白臉上那決絕的神情,看著她眼中燃燒的、與她父親如出一轍的、寧折不彎的光芒。胸腔里,某種滾燙的、酸澀的、卻又充滿力量的情緒,洶湧澎湃,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地、近乎粗暴地,吻住了她乾裂的嘴唇。那不是溫柔的吻,而是充滿了硝煙、血腥、絕望和不甘的,帶著鐵鏽味的,屬於兩個絕境之人的、孤注一擲的烙印。
一觸即分。
顧戰北抬起頭,眼眶赤紅,他抬手,用力擦了一下嘴角,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掏出兩樣東西,塞進沈清音的手裡。
一樣,是他的那枚刻著「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的月牙項鍊。
另一樣,是一把小小的、烏黑的、造型奇特的鑰匙。
「項鍊是我的信物,我手下最核心的幾個兵,認得。如果……如果遇到絕境,想辦法聯繫老楊或者小陳,給他們看這個,他們會豁出命幫你。」顧戰北的聲音嘶啞得快說不出話,「這把鑰匙,是這個地方,」他指了指腳下這個廢棄車間角落,一個極其隱蔽的、被鐵鏽覆蓋的地面檢修蓋,「下面有一條很多年前廢棄的、通往河邊的地下排水管,雖然危險,但能出去。蓋子用這把鑰匙能開。下去後,順著水流方向,大約兩公里,有個出口,在河邊一個廢棄的抽水泵房後面。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他將沈清音的手緊緊合攏,包裹住項鍊和鑰匙,力道大得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也一併傳遞過去。
「沈清音,你給我聽著,」他盯著她的眼睛,每個字都像用血寫成的誓言,「你的命,是我的。我沒回來之前,你不准死!藏好,活下去!等我回來!這是命令!」
說完,他猛地鬆開手,決絕地轉身,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就會動搖那用鋼鐵意志築起的決心。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快速而無聲地清理掉入口的遮擋,閃身沒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車間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破損窗戶灌進來的夜風,嗚嗚作響,像哀歌,也像戰鼓。
沈清音靠在冰冷的鐵板上,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還帶著顧戰北體溫的月牙項鍊,和那把冰涼刺骨的鑰匙。嘴唇上,仿佛還殘留著他粗暴吻過的、帶著鐵鏽和硝煙的味道。左臂的傷口依舊劇痛,身體依舊冰冷虛弱,但胸膛里,卻有一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被那決絕的吻和誓言點燃,頑強地燃燒起來。
她低頭,看著懷裡緊抱的油布包,又抬頭,看向顧戰北消失的方向,那裡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邊境,7號界碑,黑雨任務。
父親,等我。
顧戰北,活著回來。
我們,都要活著。
她慢慢挪動身體,忍著劇痛,用還能動的右手,開始按照顧戰北留下的線索,尋找那個隱蔽的檢修蓋,和那條可能通向生路,也可能通向更深地獄的地下排水管。
夜色,正濃。邊境的風雨,即將來臨。而城市角落這個廢棄車間裡的微弱火光,還在為了一絲渺茫的希望,固執地搖曳著,不肯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