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36章 顧老爺子遺書

第36章 顧老爺子遺書

2026-09-22 21:27:46 作者: 一見月咪

  梅嶺的夜,與城市截然不同。沒有霓虹的污染,沒有車流的喧囂,只有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和盤踞在山林間的、帶著草木與泥土腥氣的寒意。風穿過松濤,聲音如泣如訴,偶爾夾雜著不知名夜鳥悽厲的短啼,更添幾分肅殺與孤寂。

  沈清音伏在冰冷的山岩上,身下是粗糙的苔蘚和碎石。她穿著「夜梟」準備的、帶有簡易光學迷彩功能的灰黑色山地作戰服,臉上塗抹著油彩,幾乎與身下的岩石融為一體。右肩的傷口在止痛藥和繃帶的壓制下,傳來沉悶的鈍痛,但更強烈的,是心臟在胸腔里狂野的擂動聲,一下,又一下,撞擊著她的耳膜,幾乎要掩蓋過山風的聲音。

  她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用最輕緩的節奏,讓冰冷的空氣一絲絲滲入肺葉,再壓抑著吐出來。汗水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帶來刺痛,她卻連眨眼的頻率都刻意控制。因為在她前方大約五十米,那片掩映在蒼松翠柏間的、白牆青瓦的建築群,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守靜齋。也是「影子」可能藏身,或者至少是藏匿著關鍵證據的地方。

  父親用生命指出的方向,顧戰北用前途和自由換來的「鑰匙」,都指向這裡。

  守靜齋依山而建,占地不大,但布局精巧,透著一種遠離塵囂的淡泊與清貴。然而此刻,在沈清音和「夜梟」這樣的專業人士眼中,這片靜謐的院落,卻處處透著無形的殺機。

  「正門、側門、後牆,各有兩組交替巡邏,四人一組,裝備精良,走位專業,不是普通安保,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好手。」「夜梟」的聲音如同耳語,通過微型骨傳導耳機傳入沈清音耳中,冰冷,精準,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他潛伏在沈清音右側不遠處的一塊凸起的山石後,身形完美地隱沒在陰影里,只有他手中那個經過改裝的、帶有熱成像和微光增強功能的單筒觀察鏡,偶爾反射出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幽光。

  「院牆有高壓脈衝電網,紅外對射報警器密度很高,幾乎沒有常規潛入的死角。東南角、西北角兩個制高點,有固定哨,配備有夜視儀。主屋,也就是西暖閣所在的位置,熱源信號顯示內部至少有三到四人,活動規律,可能是內衛或服務人員。建築結構內部……有至少兩處明顯的信號屏蔽區,我們的設備無法穿透,應該是重點防護區域。」

  沈清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如此嚴密的守衛,簡直像一座軍事堡壘,而不是一位高級首長的靜修書齋。這本身,就極不尋常。楊振寧同志以清廉簡樸、不喜排場著稱,即便需要安全保衛,也絕不會在自己的私人書齋布置如此誇張的、帶有明顯防禦和反潛入性質的警戒力量。除非……這裡藏著絕不能為外人知的秘密。

  「是『影子』的力量,還是楊振寧同志自己的安排?」沈清音用氣聲問,聲音壓得極低。

  「無法確定。」「夜梟」的回答很謹慎,「但如此規格的安保,絕不是常規程序。要麼是『影子』利用職權,以保護首長為名,行監控和封鎖之實;要麼……就是楊振寧同志本人,在這裡藏著什麼需要如此嚴密保護的東西。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我們的目標——西暖閣地磚下的東西,極難到手。」

  「有辦法嗎?」沈清音問,目光緊緊鎖住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建築。

  短暫的沉默,只有山風穿過耳機的微弱噪音。「夜梟」似乎在急速計算和權衡。片刻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

  「常規潛入不可能。只能製造混亂,調虎離山,創造極短的時間窗口。風險極高,一旦失敗,我們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甚至可能無法脫身。」

  沈清音沒有絲毫猶豫:「需要我做什麼?」

  「你留在這裡,作為觀察哨和接應。」「夜梟」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會在守靜齋後山,距離此地約三百米的備用發電機房和一條主電路節點製造兩起小規模的、看似意外的『故障』。短路、火花、可能的小範圍起火。這會觸發他們的備用電源和消防警報,分散大部分守衛的注意力,並可能造成內部短暫的電力波動和監控盲區。你要做的,是緊盯西暖閣。當看到至少有兩組巡邏力量被調往故障點,且西暖閣附近出現超過三十秒的監控空檔時——我會儘量將時間拖到一分鐘——你就從這個位置……」

  他報出了一串精確的坐標和地形特徵,是守靜齋西北側一處因山體滑坡導致圍牆略有破損、又被茂密藤蔓掩蓋的角落,那裡的高壓電網似乎因為維護不便,信號偶爾不穩定,紅外對射也有一個因植物生長形成的極小盲區。

  「……潛入。進入後,直奔西暖閣。你只有最多六十秒。找到地磚,左三右四,叩開,取出裡面的東西,然後立刻原路返回,不要有任何耽擱,不要試圖探查其他任何東西。明白嗎?」

  六十秒。在敵人腹地,穿過可能有內衛的庭院,進入可能有人的主屋,找到並開啟暗格,取出東西,再全身而退。這簡直是自殺式任務。


  但沈清音知道,他們沒有選擇。父親用命換來的線索,顧戰北用自由換來的鑰匙,都指向這裡。真相,可能就在那六十秒里。

  「明白。」她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夜梟」不再多言,只是最後叮囑了一句:「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拿到東西,立刻撤。如果我這邊失手,或者你被發現了,不要管我,自己想辦法脫身,東西比人重要。」 說完,不等沈清音回應,他就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岩,消失在更濃重的黑暗裡。

  沈清音獨自趴在冰冷的岩石上,目送他消失的方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前方的守靜齋,集中到「夜梟」描述的那個潛入點上。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山風更冷了,吹得她裸露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右肩的傷口在低溫下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細小的冰錐在往裡鑽。

  突然,守靜齋東南方向,後山的位置,猛地爆起一團橘紅色的火光,緊接著是「砰」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清晰!火光映亮了小片天空,濃煙隨即升起。

  守靜齋內瞬間有了反應!警報聲沒有響起,可能是為了避免驚動太大,但原本規律巡邏的守衛隊伍明顯加快了動作,兩組人迅速朝著火光升起的方向撲去。院內燈光閃爍了幾下,似乎受到了電力波動的影響。固定哨的探照燈也齊刷刷轉向了起火點。

  就是現在!

  沈清音死死盯著西北角那個被藤蔓覆蓋的破損點。果然,那裡的紅外報警器指示燈似乎黯淡了一瞬,高壓電網的嗡嗡聲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就是這短暫的、不到兩秒的間隙!

  她沒有絲毫猶豫,如同獵豹般從潛伏點竄出,用最快的速度,卻將腳步聲壓到最低,朝著那個缺口衝去!五十米的距離,在平時轉瞬即至,但在此刻,卻顯得無比漫長。她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聽到心臟狂跳的聲音,能感受到背後可能隨時掃來的探照燈光和子彈!

  五米,三米,一米!她猛地撲到牆根,身體緊貼冰冷的牆壁。藤蔓帶著夜露的濕氣,打在她的臉上。她仔細辨認著「夜梟」描述的那個極其隱蔽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用手撥開藤蔓,毫不遲疑地擠了進去。粗糙的石塊和斷裂的鋼筋刮蹭著她的作戰服,發出細微的嘶啦聲,在她聽來卻如同驚雷。

  

  成功潛入!但更大的危險,就在院內。

  她伏在牆根的陰影里,迅速觀察。起火點方向傳來隱約的呼喝聲和消防器材的響動,大部分守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但院內仍有流動哨,而且西暖閣門口,赫然站著兩個身影,一動不動,如同門神。

  沈清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硬闖肯定不行。她必須等待,或者製造另一個機會。

  就在此時,西暖閣的側窗,忽然亮起了燈光,隨即,一個穿著中式褂子的身影出現在窗口,似乎對門外的人說了句什麼。門口的兩個守衛之一,立刻轉身,朝著起火點方向快步走去,像是去匯報或請示。

  只剩一個守衛了!而且他的站位,微微側向了同伴離開的方向,視線有了片刻的偏離!

  就是現在!沈清音如同離弦之箭,從陰影中竄出,利用庭院中假山、樹木和景觀石的遮蔽,以近乎匍匐的姿態,用最快的速度向幾十米外的西暖閣側面迂迴接近。她的動作迅捷而安靜,如同暗夜中滑行的靈貓。右肩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她咬緊牙關,將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眼前的路徑和那個越來越近的目標上。

  二十米,十米,五米……她成功繞到了西暖閣的側面,這裡是一處死角,被一叢茂密的竹子遮擋,避開了正門守衛和大部分巡邏路線的視線。她背靠著冰涼的白牆,劇烈喘息,汗水已經浸透了內里的衣服。時間,已經過去了至少二十秒。

  她不敢停留,迅速抬頭,辨認方向。西暖閣是一座獨立的小軒,古色古香。按照父親圖示的方位,暗格應該在正廳中央偏左的位置。但正門有守衛,窗戶緊閉且有警報。她的目光掃過側面,落在一扇看似裝飾用的、雕花繁複的木格窗上。窗欞很細,或許……

  她拔出靴筒里的特製工具——一根帶細鉤和切割功能的鋼絲。這是「夜梟」給她的為數不多的工具之一。她將鋼絲小心地探入窗欞縫隙,摸索著內部的插銷結構。幸運的是,這扇窗為了美觀,採用的是老式木插銷,而非現代防盜鎖。在「夜梟」事先教導的簡單技巧下,她很快找到了著力點,輕輕一別一拉。

  「咔。」

  一聲輕響,在夜風中幾不可聞。窗子的插銷鬆開了。

  沈清音屏住呼吸,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側耳傾聽。裡面沒有動靜。她不再猶豫,用鋼絲卡住窗戶,防止其自動回彈發出聲響,然後靈巧地從縫隙中鑽了進去,落地無聲。

  室內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一股淡淡的、陳舊的檀香和書卷氣息撲面而來。房間不大,陳設簡潔,多是書架和博古架,正中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

  時間緊迫!沈清音迅速撲到房間中央,跪在地上,用手仔細摸索著冰涼的金磚地面。左三右四……從左數第三塊,從前數第四塊……

  找到了!她手指觸碰到一塊似乎與周圍略有不同的地磚,邊緣的縫隙似乎稍微寬了那麼一絲。她屈起手指,按照父親遺言中「叩之」的提示,用指節在那塊磚上,按照某種特定的節奏和力度,輕輕叩擊了幾下。

  「嗒、嗒、嗒嗒。」

  輕微的機括聲響起,那塊地磚竟然微微向下陷去,然後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約一尺見方的洞口!

  洞裡沒有灰塵,只有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扁平的鐵盒,樣式與她之前在青石胡同得到的那個幾乎一樣,但更大一些,也更陳舊,上面甚至有些許鏽跡。

  就是它!沈清音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腔。她伸出手,顫抖著,將那個冰冷的鐵盒從洞中取出。入手頗沉。她來不及細看,立刻將其塞進懷中特製的內袋,然後反手將地磚推回原位。

  就在地磚合攏,發出最後一聲輕微「咔噠」聲的瞬間——

  「什麼人?!」一聲低沉的厲喝,突然從門外傳來!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和拉動槍栓的清脆聲響!

  被發現了!是剛才離開的那個守衛回來了?還是觸動了什麼她不知道的機關?

  沈清音魂飛魄散,來不及思考,本能地朝著來時的窗戶撲去!然而,窗戶距離她有四五米遠,而門外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砰!」房門被猛地撞開!一道強烈的手電光柱橫掃進來,瞬間鎖定了沈清音正要翻窗的身影!

  「站住!不許動!」厲喝聲伴隨著子彈上膛的聲音。

  生死一線!沈清音甚至能感覺到子彈即將出膛帶來的死亡寒意!她不顧一切,猛地向窗外躍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噗!」

  一聲輕微的、帶著消音器特有的悶響,從庭院中的某個角落傳來!

  「啊!」門口持槍的守衛悶哼一聲,手腕爆出一團血花,手槍脫手飛出!是「夜梟」!他在遠處狙擊支援!

  「有狙擊手!」另一個守衛的驚怒吼聲響起,隨即是更多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在那邊!三點鐘方向!追!」

  槍聲、警報聲(這次終於響了)、呼喊聲瞬間打破了山夜的寧靜!整個守靜齋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

  沈清音在落地瞬間就勢一滾,不顧右肩傳來的劇痛,爬起來就朝著來時的圍牆缺口狂奔!身後子彈呼嘯,打在假山石和樹木上,濺起碎石和木屑!她不敢回頭,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衝出去!把東西帶出去!

  「這邊!」一個低沉急促的聲音在前方陰影中響起,是「夜梟」!他不知何時已經潛回接應點附近,手中多了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正連連點射,壓制著追兵。

  沈清音用盡最後力氣衝到他身邊,「夜梟」一把拽住她,將她推向那個藤蔓覆蓋的缺口:「快走!按原路撤回第一個集結點!我斷後!」

  「一起走!」沈清音急道。

  「少廢話!走!」「夜梟」厲喝一聲,抬手又是兩槍,將兩個試圖包抄過來的身影逼退,隨即塞給沈清音一個小型信號發射器,「必要時按下去!我會去找你!快!」

  沈清音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她一咬牙,深深看了「夜梟」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感激、擔憂和決絕,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鑽進來時的牆縫,消失在藤蔓之後。

  身後,槍聲驟然變得更加密集,夾雜著「夜梟」冷靜的短點射和守衛們氣急敗壞的吼叫聲,還有警笛聲由遠及近,顯然是山下的支援力量被驚動了。

  沈清音不敢有絲毫停留,按照記憶中「夜梟」預先規劃的撤退路線,在黑暗的山林中發足狂奔。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荊棘劃破了衣服和皮膚,她全然不顧。懷中的鐵盒隨著跑動不斷撞擊著她的胸口,冰冷而沉重,卻像一團火,灼燒著她的意志。


  不能停!不能被抓到!東西必須送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葉如同火燒,雙腿像灌了鉛,身後追捕的聲音似乎漸漸遠去,她才在一個隱蔽的山澗裂縫旁停下,背靠著濕滑冰冷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跳得像要炸開。右肩的傷口徹底崩裂了,溫熱的液體浸透了繃帶和衣服,帶來一陣陣眩暈。

  她顫抖著手,摸出懷中的鐵盒。冰冷的觸感讓她略微鎮定。她環顧四周,確認暫時安全,然後顫抖著,用沾著血污和泥土的手指,用力扳開了鐵盒有些生鏽的搭扣。

  盒子裡沒有她想像中的文件、晶片或其他什麼高科技產品。只有兩樣東西。

  最上面,是一封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已經泛黃的信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一個日期,筆跡蒼勁而熟悉——是顧戰北爺爺,已故的開國將軍顧長風的父親,顧老爺子顧維鈞的筆跡!日期是……十五年前。

  下面,則是一個更小的、密封極好的防水袋,裡面似乎裝著幾張照片和一截看起來像是燒焦的、極細的金屬絲。

  沈清音的心猛地一沉。她強忍著眩暈和疼痛,小心翼翼地先拿起那封信,展開。

  信紙是部隊專用的稿紙,抬頭是空白的。字跡是毛筆寫的,力透紙背,但筆畫間已見顫抖,顯然是老將軍晚年所書。

  「見字如晤。」

  開篇是標準的書信格式,但後面的話,卻讓沈清音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老夫想必早已化作一抔黃土。此信本欲隨我同葬,然思之再三,終覺有些事,有些話,需留與後人知曉,尤其需讓長風、戰北知之。此非光彩之事,甚或可謂顧家之恥,然事關重大,涉及國本,老夫不敢不言,亦不能不言。」

  「約三十年前,我尚在軍中要職,主管某尖端技術引進與轉化事宜。其時,有海外歸國之青年才俊,姓楊,名振寧,其人聰敏好學,於技術一道見解獨到,尤擅系統整合與安全架構。我甚為賞識,多加提攜,引為忘年之交,甚而將其視為可託付事業、傳承信念之接班人。我知他出身有瑕,其父曾於舊政府任職,然觀其本人,赤誠愛國,才華橫溢,遂力排眾議,助其進入核心項目,接觸絕密。」

  楊振寧!果然是他!沈清音的手開始顫抖。

  「然,老夫所託非人,有眼無珠!此子心術,深不可測!我漸次察覺,其在技術引進與整合過程中,屢有『創新』之舉,表面光鮮,提升效率,實則暗藏禍心,於系統深層架構之中,預留後門,埋設暗樁,其手法之精妙,用意之深遠,非頂尖行家不能窺其全貌。我初時以為乃技術激進所致,稍加提醒,其表面應承,背地裡卻變本加厲。更與海外某些勢力,暗通款曲,借技術交流、學術研討之名,行輸送核心數據、架構漏洞之實!」

  「老夫驚怒交加,暗中調查,然此子已羽翼漸豐,且其行事極為謹慎,所留痕跡皆經多重偽裝,指向不明。更可怖者,我發現其背後,似有更高層級之陰影為其遮掩、助力,使其行事暢通無阻。我曾數次向上反映,然材料石沉大海,或得回覆『查無實據』,或勸我『勿要多心,影響團結』。我漸成孤家寡人,處處掣肘。」

  「約十五年前,我因舊傷復發,退居二線。彼時,『長虹』系統雛形初定,楊振寧已躋身核心設計團隊,權勢日盛。我知無力回天,然不甘心血被竊,國器蒙塵。遂利用最後權限,截留部分關鍵日誌與原始設計圖譜之備份,藏於一絕密之處,並留下線索,盼後人若有心,或可循跡追查,撥亂反正。」

  「然楊振寧似有所覺,對我顧家忌憚日深。我恐其加害於長風、戰北,故留下此信,並將截獲之其與海外聯絡之確鑿證據(附於信後),藏於此守靜齋西暖閣地磚之下。此地乃楊振寧時常靜修之所,所謂『燈下黑』,或可避其耳目。開啟之法,需我顧家血脈之特定叩擊節奏(左三右四,三長兩短一長),旁人不知。」

  「吾兒長風,性烈如火,然過於剛直,易折。孫兒戰北,聰慧堅韌,然涉世未深。若他日,顧家逢難,或國遇隱憂,爾等可憑此信與此中物證,聯合可信之同志(沈建國可托),尋機揭露此獠真面目。然其勢大,其黨羽遍布,行事需萬分謹慎,謀定而後動。切記,切記!」

  「另,我懷疑楊振寧背後,尚有更高層級之『影子』操控,其或為楊振寧之師,或其合作者,身份成謎,能量驚人。我所能觸及,僅至楊振寧而已。此『影子』不除,國無寧日。」

  「此信閱後,務必將原件焚毀,免留後患。證據照片及信物,可複印留存,分置安全之處。顧家子孫,當以國事為重,個人榮辱生死,皆可拋卻。勿負吾望。」


  「父 顧維鈞 絕筆」

  信箋的末尾,日期下面,還有一行稍小的、顯然是後來添上去的字,墨跡與正文略有不同:

  「補充:近日察覺,楊振寧似在利用『長虹』早期測試漏洞,於『絕影-07』演習中有所動作,目標疑似針對沈建國及其未來女婿顧戰北。其心可誅!見此信者,速速行動!」

  這最後一行字,力透紙背,筆畫凌亂,仿佛用盡了老人最後的力氣和憤怒。

  沈清音拿著信紙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陷害父親,陷害顧戰北,甚至可能陷害了顧長風將軍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影子」,而正是那位位高權重、德高望重、即將更進一步的楊振寧!他是「影子」?還是「影子」的白手套?顧老將軍的信中,提到了「更高層級的影子」,連他也只能觸及楊振寧這一層!

  而顧老將軍,這位開國元勛,竟然在十五年前,就察覺了楊振寧的陰謀,並留下了這封遺書和關鍵的證據!他將證據藏在楊振寧自己的守靜齋,用只有顧家血脈才知道的方式封印!他將希望寄託於自己的兒子和孫子,以及他信任的戰友沈建國!

  父親沈建國,顯然是知情者之一,甚至是顧老將軍信中指定的「可信之同志」!所以父親才會留下「青石胡同14號」的線索,指向這裡!所以父親才會在「絕影-07」演習中,被精準「誤傷」滅口!因為他查到了楊振寧,或者,他即將查到!

  而顧戰北,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在無意中,在西北基地接觸到了祖父留下的、關於「長虹」原始漏洞的後門證據(或許就是那枚「暗刃」晶片關聯的數據),從而引起了楊振寧的警覺和殺心!楊振寧設計陷害他,不僅僅是為了滅口,更是為了斬斷顧家可能追查的線索,同時報復當年顧老將軍對他的調查和壓制!

  這是一場跨越了兩代人,醞釀了數十年的陰謀與復仇!而她和顧戰北,不幸成為了這場風暴的中心!

  沈清音猛地收起信箋,看向鐵盒中那個防水袋。她顫抖著打開,裡面是幾張已經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以及一截燒焦的、極細的金屬絲。

  照片拍攝的角度很隱蔽,但畫面還算清晰。一張是年輕的楊振寧,與一個看不清面容、但氣質陰鷙的外國人在某咖啡館接頭的場景。另一張,似乎是某種技術圖紙的微縮膠片翻拍,上面有楊振寧的簽名和「絕密」字樣。還有一張,是一份手寫的清單,列出了某些技術參數和代號,與「長虹」系統的早期模塊高度吻合,而接收方是一個縮寫為「G.S.」的機構,沈清音在父親的筆記中見過這個縮寫,與某個臭名昭著的境外情報組織有關。

  而那截燒焦的金屬絲,在防水袋的密封下,依然能看出其特殊的材質和結構,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極其微小的、刻上去的編碼痕跡。沈清音不懂材料學,但直覺告訴她,這很可能是某種特殊通訊設備或數據存儲介質的殘留物,或許是顧老將軍當年截獲的實物證據之一。

  鐵證!這是能直接將楊振寧釘死的鐵證!證明了他早在數十年前,就與境外勢力勾結,出賣國家核心機密,並在「長虹」系統中埋下後門!也間接證明了「絕影-07」事故的陰謀,以及父親和顧戰北被陷害的真相!

  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沈清音,但隨即是更深的冰寒。證據在手,但她和「夜梟」剛剛在守靜齋引發了激烈的交火,楊振寧的人現在一定像瘋狗一樣在漫山搜捕他們!他們能帶著證據逃出去嗎?「夜梟」現在怎麼樣了?他是否已經……

  不,不能想。必須立刻離開!將證據送到真正能主持公道的人手裡!

  可是,誰才是那個「可信之人」?顧老將軍在信中說「沈建國可托」,可父親已經犧牲了。父親臨終前說「尋……可信之人。誰可信?心向光明,身負枷鎖,眼底有火,胸中有血者。」

  這樣的人,在哪裡?在這被「影子」(楊振寧?還是楊振寧背後的人?)的陰影籠罩的體系里,還有這樣的人嗎?

  沈清音將信箋和防水袋仔細地、連同鐵盒一起,重新用油布包好,緊緊塞回懷中。她摸出「夜梟」給她的信號發射器,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按下。她不能確定按下之後,來的是「夜梟」,還是循跡而來的追兵。

  她必須依靠自己,先離開梅嶺,找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再從長計議。

  她掙扎著站起身,右肩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栽倒。她靠在山石上,喘息片刻,辨明了方向,咬緊牙關,朝著與守靜齋相反、更深更密的山林深處,蹣跚而去。

  夜色依舊濃稠如墨,山風呼嘯,如同無數亡魂的嗚咽。懷中那封沉甸甸的遺書和冰冷的證據,如同烙鐵,燙著她的胸口,也照亮了她眼前漆黑的道路。

  真相,終於被她握在手中。但通往光明的路,依然布滿荊棘,血跡斑斑。

  父親,顧伯伯,戰北……你們等著,我會帶著它,走出去。

  沈清音抹去嘴角不知是血還是淚的咸澀液體,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如鐵,一步一步,消失在山林的黑暗深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