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鋒的突然介入,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暫時攪渾了審訊室內令人窒息的死水。那名為「王醫生」的陰柔男子帶著他的人,在特別監督員強硬的態度和警衛冰冷的槍口下,不甘地暫時退卻。束縛帶被解開,久違的自由(儘管只是從一張椅子到一張臨時行軍床的距離)和一杯溫熱的葡萄糖鹽水,讓顧戰北幾近崩潰的身體和精神,得到了極其短暫的喘息。
然而,這喘息註定短暫,且代價未知。
顧戰北被轉移到了一間條件稍好、有簡單醫療設施的臨時拘押室。一名戴著眼鏡、沉默寡言的軍醫為他處理了手腕和腳踝上因長時間束縛造成的瘀傷和勒痕,檢查了身體狀況,留下一些基本的消炎藥和營養劑,叮囑他「好好休息,配合調查」,便離開了。整個過程,軍醫沒有多說一句話,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仿佛處理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維護的精密儀器。
李國鋒親自守在門外,兩名警衛如同門神,阻隔了一切未經許可的接近。他給了顧戰北一瓶水和一些壓縮餅乾,讓他「補充體力,什麼都別想」,然後便關上門,將顧戰北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門關上的一剎那,顧戰北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將他淹沒。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休息,但大腦卻像一鍋煮沸的瀝青,劇烈地翻滾、灼燒。李國鋒是誰?他的話有幾分可信?所謂的「上級密令」、「二次獨立調查」,是真的嗎?還是楊振寧或者「影子」設計的另一重、更加難以識破的圈套?目的何在?是為了獲取他口中「更完整」的「供詞」?還是為了引出可能藏匿在外的沈清音?
他不敢信。經歷了這麼多背叛、構陷和折磨,他對這個系統里的任何人、任何程序,都本能地抱以最深的警惕。沈清音在哪裡?是否安全?她拿到證據了嗎?「夜梟」是否可信?父親顧長風現在承受著怎樣的壓力?一個個問號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著他殘存的理智。
但他必須活下去,必須保持清醒。無論李國鋒是敵是友,至少目前,他提供了一絲喘息之機,一個暫時遠離「王醫生」那種精神凌虐的安全空間。顧戰北強迫自己小口喝下水,吃下那乾澀難咽的壓縮餅乾,閉上眼睛,嘗試用父親早年教過的、在極端環境下恢復精力的呼吸法,對抗著潮水般襲來的昏睡感。他必須儘快恢復一點體力,以應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深黑轉為墨藍,又透出黎明前最沉的暗青色。顧戰北靠在牆邊,意識在半夢半醒的邊緣掙扎,耳邊卻始終保持著最高度的警覺,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短,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李國鋒那種沉穩有力的步伐,更輕盈,更急促,帶著一種刻意的控制。腳步聲在門口停下,然後是極輕的、有節奏的敲門聲——三長,兩短,一長。
顧戰北的心臟猛地一縮。這個敲擊節奏……是父親早年與少數幾位絕對心腹約定的緊急聯絡暗號!怎麼會在這裡出現?是李國鋒?還是……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個身影閃了進來,隨即迅速將門關上。來人穿著與之前那名軍醫類似的白大褂,戴著口罩和帽子,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從身形和動作看,異常矯健敏捷,絕非普通醫護人員。
顧戰北瞬間繃緊了全身肌肉,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死死盯著這個不速之客,手悄然摸向藏在袖口的、用壓縮餅乾包裝錫紙磨成的、極其簡陋但足夠鋒利的薄片——這是他趁軍醫不注意偷偷製作的唯一「武器」。
來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敵意,立刻停下腳步,舉起雙手,做了一個「無害」的手勢。然後,他緩緩摘下了口罩和帽子。
一張年輕、清秀、但此刻布滿焦慮和緊張的臉龐出現在顧戰北面前。這張臉,顧戰北認識——是父親顧長風的機要參謀,林銳!一個沉默寡言、背景乾淨、跟隨父親多年的年輕人,是父親少數幾個完全信任的身邊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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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參謀?!」顧戰北幾乎失聲叫出來,但立刻壓低了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疑,「你怎麼會在這裡?這太危險了!」
「顧隊,長話短說!」林銳語速極快,聲音壓得極低,眼中帶著血絲,顯然是連夜奔波,精神高度緊張,「首長(指顧長風)讓我務必想辦法見到你!李國鋒上校是可信的!他是老首長(一位已退居二線、但威望極高的開國將領)當年一手帶出來的兵,秘密調查組成員之一,首長動用了最後的關係才爭取到他介入!但時間不多,調查組內部有『影子』的人,李上校只能拖住他們很短時間!」
顧戰北心中巨震。李國鋒竟然真的是自己人?是父親和那位已退隱的老首長布下的暗棋?難怪他態度如此強硬,敢直接頂走「王醫生」。
「首長讓我告訴你三件事!」林銳快速說道,一邊警惕地聽著門外的動靜,「第一,沈清音同志還活著!她在『夜梟』的幫助下,已經拿到了關鍵證據,暫時安全,但處境極其危險,楊振寧的人正在全力搜捕他們!」
清音還活著!還拿到了證據!顧戰北只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頭頂,連日來的絕望和陰霾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但隨即是更深的擔憂——安全只是暫時的,楊振寧的全力搜捕……
「第二,」林銳繼續道,聲音更加急促,「證據至關重要,能直接指證楊振寧通敵叛國、在『長虹』系統埋設後門、並策劃了『絕影-07』事故謀害沈將軍、構陷於你!但證據原件和激活『沉睡者』的關鍵信息,目前都只在沈清音同志和她記憶里!首長說,必須有人將證據和相關信息,活著帶出去,交給『長城』的某位特定首長,才能真正翻案!而這個帶出證據、聯繫『長城』的人,首長認為,只有你有可能做到!」
「我?」顧戰北一怔,他現在是階下囚,自身難保,如何帶出證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銳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首長為你安排了一個機會,一個極其危險,但可能是唯一的機會!李上校會以『進一步核實某個關鍵物證』為由,申請將你臨時提押出基地,前往市郊的某個廢棄倉庫,那裡據說發現了與你案有關的『新線索』。這是一個局!一個引誘你,或者試圖劫持/滅口你的人的局!楊振寧或『影子』的人,很可能在半路,或者在倉庫,對你下手!而首長安排的人,會趁機製造混亂,給你創造逃脫的機會!」
「逃脫?」顧戰北的心猛地一沉。在重重監視下,在敵對勢力布下的陷阱里逃脫?這無異於天方夜譚!
「對!逃脫!」林銳的眼神亮得嚇人,「不是讓你一個人跑。首長安排了兩組絕對可靠的人,一組負責製造混亂和接應,另一組會偽裝成『敵對勢力』,在混亂中強行將你『劫走』!然後,他們會將你送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點,與沈清音同志和『夜梟』會合!之後,如何將證據送抵『長城』,就看你們自己了!這是首長能動用的最後力量,也是唯一能破局的機會!風險極大,成功率可能不到三成,而且一旦失敗,首長、李上校,還有所有參與的人,都會萬劫不復!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顧戰北的呼吸變得粗重。這計劃聽起來瘋狂而大膽,幾乎是在刀尖上跳舞,成功率低得可憐。但正如林銳所說,這是唯一的機會。繼續留在這裡,要麼被「王醫生」那種人用藥物或催眠摧毀意志,要麼在某個深夜「被自殺」或「被意外」,絕無生路。而清音在外顛沛流離,手握證據卻如同抱著定時炸彈,同樣危在旦夕。
「我需要做什麼?」顧戰北的聲音嘶啞,但異常堅定。他沒有問父親怎麼樣了,沒有問計劃的具體細節,沒有問失敗的後果。當唯一的生路擺在面前,再危險,也要去闖。
「配合李上校的提押程序,在離開基地,前往倉庫的路上,保持警惕,但不要有任何異常反抗舉動,以免打草驚蛇。」林銳語速飛快地交代,「一旦發生混亂,特別是如果發生槍戰或爆炸,立刻向三點鐘方向的廢棄水塔方向跑!不要回頭!不要管任何人!接應你的人會穿著灰色工裝,手臂上有紅色布條!他們會帶你離開!記住,三點鐘方向,灰色工裝,紅布條!」
顧戰北默默記下。三點鐘方向,灰色工裝,紅布條。
「這個你拿著!」林銳從白大褂內袋裡掏出一個極小的、用防水膠布緊緊包裹的、硬物,塞進顧戰北手裡,「微型信號發射器,一次性的,有效範圍五公里。如果你成功逃脫,但無法與接應人匯合,或者情況有變,按下它,會有一個緊急頻段的單次定位信號發出,是首長預留的最後一道保險,但只能用一次,且信號可能被追蹤,慎用!」
顧戰北將那個冰冷的、不過指甲蓋大小的硬物緊緊攥在手心,感受著它粗糙的稜角。
「顧隊,」林銳最後看著顧戰北,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更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保重!一定要活著出去!為了沈將軍,為了沈姑娘,也為了……我們!」
說完,他不再停留,迅速戴好口罩和帽子,對顧戰北重重一點頭,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閃身出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門重新關上,房間裡恢復了死寂。只有顧戰北手中那枚冰冷的信號發射器,和耳邊迴響著的、林銳那急促而決絕的話語,證明剛才那短暫而驚心動魄的會面並非幻覺。
顧戰北將信號發射器小心地藏進鞋底的夾層。他知道,從現在起,他不再是一個被動等待審判的囚犯,而是一個即將踏入生死賭局的戰士。籌碼是他的命,是父親的安危,是清音的期盼,是所有人的信任,賭注是揭穿真相,扳倒楊振寧,揪出「影子」。
他緩緩閉上眼睛,不再嘗試休息,而是開始調整呼吸,將最後一點食物和水的能量壓榨到極致,調動起身體裡每一分潛藏的力量,讓精神和意志進入一種絕對專注、絕對冷靜的狀態。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收斂了所有光芒,只待那一刻的綻放。
時間,在煎熬的等待中,似乎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是李國鋒那熟悉的、沉穩有力的步伐。他推門進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絲凝重。
「顧戰北同志,」李國鋒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根據最新發現的線索,需要你配合,前往市郊一處地點,對相關物證進行現場指認。這是提押手續。」 他將一份文件遞到顧戰北面前,上面果然有臨時提押的審批蓋章,理由是「核實關鍵物證」。
顧戰北看了一眼文件,又看向李國鋒。李國鋒的目光坦蕩,但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顧戰北明白了。戲,開始了。
「我配合。」顧戰北平靜地說,聲音嘶啞但穩定。他撐著牆壁,慢慢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麻木的四肢。
李國鋒點點頭,對外面吩咐:「帶他上車。一號方案,注意警戒。」
兩名警衛走進來,一左一右「護送」著顧戰北。他們的動作看似標準,但顧戰北能感覺到,他們架著自己的手臂,並未用全力,反而隱隱在托著他,幫助他穩定因虛弱而有些搖晃的身體。
顧戰北被帶出了臨時拘押室,穿過熟悉的、陰冷的走廊,走出了那棟他待了不知道多久的、令人窒息的小樓。清晨清冷而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自由的味道,但也帶著凜冽的殺機。
院子裡,停著兩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越野車。李國鋒上了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顧戰北被兩名警衛夾在中間,坐在第二輛車的後排。車輛啟動,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緩緩駛出戒備森嚴的基地大門,匯入了清晨尚顯稀疏的車流。
天邊泛起魚肚白,但晨霧尚未散去,街道兩旁的景物在霧氣中顯得影影綽綽。顧戰北靠在車窗邊,看似疲憊地閉目養神,實則全身的神經都已繃緊,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視著窗外的一切。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車速、路線,以及周圍可能出現的異常。
車子駛出市區,道路變得空曠,霧氣似乎更濃了一些。按照計劃,他們要前往的那個「廢棄倉庫」,位於市郊一個廢棄的工業區,位置偏僻,人跡罕至,確實是動手的絕佳地點。
顧戰北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穩而有力地搏動著,一聲,一聲,如同戰鼓。他的手,不動聲色地觸碰了一下鞋底,感受著那個小小的、冰冷的硬物。
第一輛車裡,李國鋒拿著對講機,似乎在和什麼人通話,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對,快到了……保持警戒……注意周圍情況……」
顧戰北知道,這是在給埋伏在暗處、準備「劫囚」的自己人傳遞信息。
車子拐上了一條更加偏僻的、年久失修的柏油路,兩旁是廢棄的廠房和高高的荒草,霧氣在這裡變成了灰白色的紗幕,能見度很低。
就是這裡了。顧戰北的肌肉微微繃緊。
突然!
「砰!」
一聲巨響,不是槍聲,而是爆胎的聲音!顧戰北乘坐的第二輛越野車猛地一歪,司機急打方向盤,車輛失控,斜著撞向了路邊一個廢棄的水泥墩子!
「小心!」坐在顧戰北左側的警衛低喝一聲,猛地將他向自己這邊一拉,用身體擋住了可能撞擊的車門一側!幾乎在同一時間,駕駛座的警衛也猛打方向,試圖穩住車身!
巨大的慣性將車內所有人都狠狠拋向前方!安全氣囊「嘭」地彈出!顧戰北被左側的警衛死死護住,但頭部還是重重撞在了前座椅背上,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
「敵襲!保護目標!」 對講機里傳來李國鋒急促的吼聲,緊接著是前方車輛急剎車的刺耳聲音和車門開關的響動。
顧戰北甩了甩頭,強迫自己清醒。計劃開始了!但……這爆胎和撞擊,似乎過於「真實」了,不像是「安排」的混亂,更像是真的襲擊!
他透過因撞擊而碎裂的車窗,向外望去。濃霧瀰漫,能見度不到二十米。影影綽綽間,似乎有幾道人影從路旁的荒草和廢棄廠房中竄出,動作迅捷,呈戰術隊形散開,手中持有的,赫然是制式自動武器!
「不是我們的人!」 顧戰北心中一沉。這些人的動作、戰術姿態,絕對不是父親安排的、偽裝成「敵對勢力」的接應人員!他們是真正的殺手!楊振寧的人,或者說,「影子」的人,竟然真的在這裡設下了埋伏!而且,他們選擇的動手時機和方式,如此精準狠辣,直接攻擊車輛,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或者說,目的就是要滅口!
「噠噠噠!」
清脆的自動武器點射聲撕裂了清晨的寂靜!子彈打在越野車的車身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火星四濺!車窗玻璃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
「下車!找掩體!」 李國鋒的吼聲從前方傳來,伴隨著還擊的槍聲。
顧戰北身邊的警衛反應極快,一腳踹開變形的車門,先將顧戰北推下車,然後自己也翻滾下來,依託著車身作為掩體,拔出手槍,向著子彈射來的方向猛烈還擊!
另一名警衛也從駕駛座翻滾下來,手臂似乎被碎玻璃劃傷,鮮血直流,但他毫不在意,同樣依託車身反擊,並對著對講機大吼:「請求支援!遭遇不明身份武裝分子伏擊!重複,遭遇伏擊!位置在……」
他的話沒能說完,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他的頭部,鮮血和腦漿噴濺在冰冷的車門上!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直接栽倒在地。
「老張!」 護著顧戰北的警衛目眥欲裂,吼叫著傾瀉著子彈。
顧戰北被警衛死死按在車輪後方,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打在柏油路面和水泥墩上,碎石飛濺。濃霧嚴重干擾了視線,敵人在暗,他們在明,形勢極度不利。李國鋒和第一輛車的警衛也在奮力還擊,但火力明顯被壓制。
必須離開這裡!顧戰北腦海中閃過林銳的叮囑——三點鐘方向,廢棄水塔!那是接應點!但三點鐘方向,此刻正籠罩在濃霧之中,槍聲也最密集!
是陷阱中的陷阱?還是接應的人也遭到了伏擊?
沒有時間猶豫了!留下就是死!顧戰北看了一眼身旁滿臉血污、瘋狂射擊的警衛,又看了一眼不遠處依託前車、沉穩點射的李國鋒。他知道,這些忠誠的戰士,此刻在用生命為他爭取時間。
「兄弟,謝了!」顧戰北低吼一聲,猛地從警衛身側竄出,沒有直線跑向三點鐘方向,而是撲向了旁邊的荒草溝!幾乎在他撲出的瞬間,至少三發子彈打在了他剛才的位置!
「顧隊!」警衛的驚呼被槍聲淹沒。
顧戰北在齊腰深的、沾滿露水的枯草中翻滾、匍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記憶中三點鐘方向的水塔輪廓衝去!子彈追著他的身影,打在身旁的泥土和草叢中,發出「噗噗」的悶響,濺起的泥點打在他的臉上、身上。他不敢停留,也不敢抬頭,將身體壓到最低,如同受驚的野獸,在死亡的縫隙中瘋狂逃竄。
肺部像要炸開,喉嚨里滿是血腥味,長時間拘禁和折磨帶來的虛弱,在此刻暴露無遺。他的速度遠不如巔峰時期,每一步都異常沉重。但求生的意志,和必須將消息、將希望帶出去的信念,驅使著他榨乾最後一絲潛力。
前方,濃霧中,那個廢棄水塔鏽跡斑斑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水塔下,似乎有模糊的人影晃動,穿著……看不真切。
是接應的人嗎?還是……敵人?
顧戰北不敢貿然靠近,他伏在一個低洼的土坑裡,劇烈喘息,觀察著。槍聲在身後依舊激烈,但似乎有向這邊蔓延的趨勢。李國鋒他們可能支撐不住了,或者敵人分兵追來了。
顧戰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摸出藏在袖口的、那個用錫紙磨成的薄片,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他略微鎮定。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準備向水塔方向發出約定的信號——學三聲布穀鳥叫。
然而,就在他即將發出聲音的前一刻——
「砰!」
一聲沉悶的、不同於自動武器的槍響,從水塔側後方的一個廢棄瞭望台方向傳來!是狙擊步槍!
子彈沒有射向顧戰北,而是精準地命中了他前方不遠處、水塔下那個正在打手勢的人影的頭部!那個人影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直接向後栽倒!
是陷阱!水塔下的人不是接應的!是敵人偽裝的!他們早就料到了可能有接應,提前設下了埋伏,偽裝成接應人員,等著他自投羅網!那個狙擊手,一直在等著確認目標,或者等著接應人員暴露!
顧戰北驚出一身冷汗,瞬間伏低身體,心臟狂跳。好險!就差一點!
水塔下的其他「人影」立刻散開,尋找掩體,槍口對準了狙擊槍響的方向,顯然是狙擊手暴露了,但他們還不知道狙擊手的具體位置,暫時無暇顧及顧戰北這邊。
機會!趁亂!
顧戰北不再猶豫,也不再管什麼三點鐘方向。他猛地從土坑中躍出,不再試圖前往水塔,而是朝著與水塔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加茂密、地形更複雜的廢棄廠房區衝去!他記得,那片廠房後面,似乎有一條早已乾涸的排水渠,或許能通到更遠的地方。
「他在那邊!別讓他跑了!」 水塔方向傳來呼喊,子彈立刻追了過來。
顧戰北將身體壓到最低,利用殘垣斷壁和荒草叢生的地形,拼命向前衝刺。他的動作因為虛弱而變形,步伐踉蹌,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了驚人的速度。
突然,左腿傳來一陣灼熱的劇痛!他悶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在地。中彈了!子彈從小腿肌肉穿過,沒有傷到骨頭,但鮮血瞬間湧出,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暈厥。
他咬著牙,用手撐地,想要爬起來繼續跑。但失血和劇痛讓他的力量迅速流失。
就在這時,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一處半塌的牆後閃出,動作快如閃電,一把抄起顧戰北,將他扛在肩上,低聲喝道:「別出聲!跟我走!」
顧戰北在極度的痛苦和眩暈中,看到此人手臂上,赫然繫著一條醒目的紅色布條!是接應的人!他們真的在!而且,似乎一直潛伏在附近,等待時機!
灰色身影扛著顧戰北,在濃霧和複雜的地形中快速穿行,動作嫻熟而敏捷,顯然對這裡極為熟悉。他沒有走向水塔,也沒有走向顧戰北原本計劃的方向,而是鑽進了一個極其隱蔽的、被野草覆蓋的廢棄管道入口。
管道內一片漆黑,瀰漫著濃重的鐵鏽和霉味。灰色身影將顧戰北放下,快速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口,低聲道:「貫穿傷,沒傷到動脈和骨頭,但需要立刻止血包紮。忍著點。」
他從懷裡掏出急救包,動作麻利地給顧戰北的傷口加壓包紮,同時將一個冰冷的東西塞進顧戰北手裡——是一個帶有微型屏幕的軍用單兵終端。
「裡面有預設的撤離路線和接應點坐標。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對方的支援很快會到,而且有追蹤犬。」 灰色身影的聲音很年輕,但異常沉穩,「能走嗎?不能走我背你。」
顧戰北撐著管壁,試著站起來,左腿鑽心的疼,但勉強能支撐。「能走。」 他咬牙道,接過終端,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蒼白卻堅毅的臉。
「好,跟我來。這條路通往後面的河道,我們在下游有快艇。」灰色身影不再多說,轉身,打亮一支微光電筒,照亮了前方幽深、潮濕的管道。
管道深處,傳來潺潺的流水聲,以及遠處,越來越近的、警笛和犬吠的混合噪音。
顧戰北最後看了一眼管道入口外那片被濃霧籠罩的、槍聲漸漸稀疏的殺戮場,又看了一眼身旁這個沉默而可靠的陌生戰友,以及手中那個指引著生路的冰冷終端。
他拖著受傷的腿,邁開腳步,跟著那道灰色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向著管道深處,向著未知的、但至少握有一線希望的未來,蹣跚走去。
身後,那片被鮮血和背叛浸染的土地,暫時被拋在了濃霧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