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簡單的兩個字,從顧戰北口中說出,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昏暗的地下室里,應急燈的光線似乎也為之搖曳了一下。那不是許諾,不是期盼,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將渺茫希望化為執念的宣告。家,對於此刻的他們而言,遙遠得如同天邊的星辰,中間橫亘著追兵、天塹、背叛和深不見底的陰謀。
但沈清音握緊了他的手,戒指粗糙的邊緣硌著皮膚,帶來清晰的痛感,卻也帶來無比真實的存在感。她看著他,眼中淚光未乾,卻已燃起同樣決絕的火焰。「好,一起回家。」
沒有更多的時間沉浸在這片刻的溫情與悲壯中。「夜梟」已經收好地圖和那枚沉甸甸的戰鬥英雄獎章,檢查了隨身裝備,將一把小巧但威力十足、帶著消音器的手槍遞給沈清音,並快速教了她最基本的開關保險和擊發動作。
「防身用,非萬不得已,不要開槍,槍聲會暴露位置。」他的聲音依舊冷靜得不帶絲毫情緒,如同在陳述天氣。
小五已經將必要的藥品、少量高能食品和水裝入一個便攜背包,背在自己身上。他看向顧戰北,眼中帶著徵詢:「顧隊,我背你?」
顧戰北搖頭,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他不能永遠成為拖累。高燒和傷痛依舊折磨著他,但剛才的求婚,沈清音的回應,以及「回家」這個念頭的支撐,似乎榨取出了他身體裡最後一絲潛力。在沈清音和「夜梟」的攙扶下,他勉強站立,受傷的左腿虛點著地,鑽心的疼痛讓他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哼出聲。
「我可以走。」他聲音嘶啞,但眼神堅定,「儘量不拖慢速度。」
「夜梟」沒有堅持,只是點點頭:「跟緊我,注意腳下。小五,你負責斷後,清除痕跡。沈清音同志,你扶住他右側,注意他的傷腿。」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無聲的幽靈,悄然離開了這間給予他們短暫庇護、也見證了生死相許的地下室。夜梟打頭,沈清音攙扶著顧戰北緊隨其後,小五殿後,出門前,他仔細地將暗門恢復原狀,並灑上灰塵,掩蓋掉一切人類活動的痕跡。
夜色如墨,沒有月光,只有幾點疏星在厚重的雲層縫隙間時隱時現。回水灣廢棄渡口,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匍匐在河邊的巨獸。夜梟沒有使用任何光源,完全憑藉過人的夜視能力和對地形的熟悉,引領著隊伍,悄無聲息地穿過齊腰深的荒草,沿著河灘向下游移動。
河水在黑暗中嘩嘩流淌,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濕冷的河風帶著水腥氣撲面而來,讓顧戰北因高燒而滾燙的皮膚感到一絲涼意,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夜梟的步伐,同時用盡全力感知著周圍的動靜。追兵是否已經摸到了附近?暗處是否有窺視的眼睛?他不能將自己的安危,完全託付給別人。
沈清音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支撐著顧戰北,她的手臂繞過他的腋下,緊緊抓著他另一側的手臂,分擔著他大半的重量。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和冷汗,能聽到他壓抑的、粗重的呼吸。每一步,對她而言都是煎熬,但她一聲不吭,只是咬緊牙關,目光緊緊追隨著前方夜梟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背影,腳下踩得異常堅定。無名指上那枚粗糙的彈殼戒指,在行走的顛簸中,一下下輕輕碰觸著顧戰北的手臂,像是一種無聲的鼓勵和陪伴。
大約走了兩三里地,河岸邊的地形變得複雜起來,亂石嶙峋,灌木叢生。夜梟忽然停下腳步,舉起拳頭,示意隱蔽。所有人都瞬間伏低身體,屏住呼吸。
前方的黑暗中,隱約傳來細微的、不同於風拂草葉和水流的聲音——是極輕微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摩擦的輕微「咔噠」聲?不止一處!
顧戰北的心猛地一沉。沈清音攙扶他的手也驟然收緊。
夜梟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銳利的光。他側耳傾聽片刻,然後緩緩抬手,做了幾個複雜的手勢。小五立刻看懂,悄無聲息地向前潛行,消失在右側的灌木叢中。夜梟則示意沈清音扶著顧戰北,緩緩退到一塊巨大的、半浸在河水中的岩石後面。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顧戰北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覺到沈清音身體的緊繃。夜梟就蹲伏在他們身側,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引而不發的利刃,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前方,那細微的聲響時斷時續,似乎在搜索,在徘徊。對方很謹慎,動作很輕,顯然是追蹤的老手。顧戰北甚至能隱隱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似乎從他們藏身的岩石上方掃過。
前方的搜索者立刻被驚動,一陣急促的、輕微的腳步聲朝著聲響傳來的方向快速移動而去!
是灰隼?還是老陳?他們故意暴露,引開了追兵?
夜梟沒有動,依舊靜靜潛伏。直到那些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黑暗中,周圍只剩下河水聲和風聲,他才緩緩鬆了口氣,對顧戰北和沈清音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是灰隼。顧戰北幾乎可以肯定。只有灰隼,才有這樣的身手和膽魄,能在如此近的距離故意製造動靜,引開敵人而不被立刻發現。那幾聲呼喝,說明追兵上當了,但也意味著灰隼(或者老陳)此刻正面臨巨大的危險。
顧戰北的心揪緊了。為了他們,又有人以身犯險。
夜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低聲道:「這是他的任務。相信他。」 聲音依舊平淡,但顧戰北聽出了一絲不容置疑的信任。對於灰隼這樣的戰士而言,任務高於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危機暫時解除,但夜梟的神色並未放鬆。「剛才那一隊,是專業的追蹤隊,裝備精良,配合默契,不是普通的搜山隊。我們被盯得很緊,而且對方有備而來,對這片地形似乎也不陌生。走水路的速度必須加快。」
他不再猶豫,示意沈清音扶好顧戰北,三人加快速度,幾乎是半跑著在崎嶇的河灘上前行。顧戰北的左腿每一次落地都帶來錐心的疼痛,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但他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硬是沒有拖慢速度。
又前行了大約四五里地,河岸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形成一片被高大柳樹和茂密蘆葦遮蔽的回水區。夜梟再次停下,仔細辨認了一下方向,然後撥開一片看似天然的、垂到水面的茂密柳枝。
柳枝後面,是一個隱藏得極好的、小小的天然石坳,裡面繫著三條快艇。不是軍用衝鋒艇,而是民間常見的、用於捕魚或小規模運輸的舊式柴油快艇,船身刷著不起眼的暗藍色和灰色油漆,在夜色和水光的掩映下,幾乎與河岸融為一體。但船體保養得不錯,發動機罩著防水布。
「上中間那條。」夜梟低聲道,率先跳上其中一條快艇,迅速掀開防水布,檢查發動機和油料。小五則負責解開纜繩,並警惕地注視著來路。
沈清音扶著顧戰北,小心翼翼地踩著濕滑的岩石,登上快艇。快艇不大,船艙狹窄,顧戰北幾乎是被半抱半推著塞進了船艙里,靠著冰冷的船壁坐下。沈清音緊挨著他坐下,用身體支撐著他,同時警惕地握緊了夜梟給她的手槍,儘管她的手指因為緊張和用力而有些發白。
夜梟啟動發動機。老舊的柴油機發出沉悶的轟鳴,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但很快,在夜梟的操作下,轟鳴聲被壓制到最低,快艇如同一條黑色的大魚,悄無聲息地滑出石坳,駛入主河道。
夜梟掌舵,小五蹲在船頭,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支帶夜視瞄準鏡的步槍,如同雕塑般警戒著前方和兩岸。快艇沒有開燈,完全憑藉夜梟對水路的熟悉和微弱的星光,在黑暗的河面上快速而平穩地行駛。河水拍打著船舷,發出嘩嘩的聲響,夜風凜冽,帶著深秋的寒意。
顧戰北靠在沈清音身上,感受著船體的顛簸,傷口的疼痛在高燒和疲憊的侵襲下,變得有些麻木。但他不敢放鬆,更不敢睡去。他緊緊握著沈清音的手,目光卻落在掌舵的夜梟那沉默而堅定的背影上。這個男人,如同他那個充滿神秘和危險的代號一樣,是這無盡黑夜中,引領他們穿越迷霧的唯一航標。但他究竟是誰?僅僅是父親和沈伯伯安排的接應者嗎?他為何對這條秘密水路如此熟悉?他對「信天翁」的了解,似乎也遠比「雲雀」透露的要多……
快艇在黑暗中航行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天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河面逐漸開闊,兩岸的地形也從陡峭的山崖變成了平緩的丘陵和農田。遠處,隱約可以看到零星的燈火,那是散布在江邊的村落。
夜梟降低了船速,讓快艇更加安靜地順流而下。他看了看東方微亮的天際,又看了看腕上一塊不起眼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手錶,沉聲道:「天快亮了。我們必須在天亮前找到地方隱蔽,白天行船太危險。前面不遠有個廢棄的沙場,有廢棄的泵船和料斗可以藏身,我們……」
話音未落——
「噗!」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發動機和水聲掩蓋的、如同氣球破裂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掌舵的夜梟身體猛地一震!他悶哼一聲,右手瞬間脫離了舵輪,捂住了左肩!暗紅色的血液,迅速從他指縫間滲出,染紅了深色的衣袖!
狙擊手!有埋伏!
「小心!」夜梟低吼一聲,左手猛地將舵輪打死!快艇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劇烈的弧線,差點傾覆!
幾乎在夜梟中槍的同時,小五也動了!他沒有試圖尋找狙擊手的位置——那在黑暗中幾乎不可能——而是瞬間調轉槍口,朝著子彈可能射來的、對岸一處黑黢黢的蘆葦叢,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 清脆的點射聲打破了河面的寂靜,壓制的火力瞬間覆蓋了那片區域!蘆葦被打得碎屑紛飛!
「趴下!」小五一邊射擊,一邊對船艙里的顧戰北和沈清音吼道。
沈清音反應極快,幾乎在小五開槍的瞬間,就用力將顧戰北撲倒在狹窄的船艙底部,用身體死死護住他。顧戰北被撲倒,傷口撞在堅硬的船板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住牙,沒有出聲,反手將沈清音也護在身下。
夜梟忍著劇痛,用未受傷的右手強行穩住舵輪,將快艇開向河心,同時猛地一拉船艙旁的一根拉杆!快艇尾部突然噴出一大團濃密的黑煙,迅速瀰漫開來,籠罩了小半段河面!
是煙霧發生器!這艘看似普通的快艇,竟然經過改裝!
濃煙有效地干擾了視線。對岸的蘆葦叢中,沒有再響起槍聲。但危險並未解除!
「他們用的是微聲狙擊步槍,專業殺手!」小五停止射擊,壓低身體,快速移動到夜梟身邊,撕開他的衣袖,檢查傷口。子彈從左肩胛下方射入,貫穿而出,留下一個猙獰的血洞,幸運的是沒有傷到骨骼和主要動脈,但出血量很大。
「必須立刻止血!」小五快速從背包里拿出急救包。
「死不了!」夜梟的聲音因疼痛而有些扭曲,但依舊帶著鋼鐵般的冷硬,「他們有備而來,這裡不能待了!小五,準備跳幫!搶那艘泵船!」
顧戰北順著夜梟的目光看去,只見在前方不遠處的河道拐彎處,靠近廢棄沙場的岸邊,果然歪斜地擱淺著一艘鏽跡斑斑的鐵殼泵船,旁邊還有一堆廢棄的沙石料斗。那是他們原計劃藏身的地方!但現在,那裡可能已經是陷阱!
「他們可能在泵船上也埋伏了人!」顧戰北嘶聲道。
「我知道!」夜梟咬牙,額頭上布滿了冷汗,但眼神銳利如刀,「但他們沒想到我們有煙幕,也沒想到我中槍了還能動!小五,你吸引火力,我搶船!顧戰北,沈清音,你們看準時機,我一得手,立刻跳過來!記住,進了泵船,直接下底艙,那裡有……」
他的話沒說完,對岸的蘆葦叢中,再次傳來「噗噗」兩聲輕響!這次,子彈打在快艇右側的水面上,激起兩朵小小的水花!對方在試探,在修正彈道!
不能再等了!
「走!」夜梟低吼一聲,猛地將舵輪向左打死,快艇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艘廢棄的泵船直衝過去!同時,他將煙霧發生器的功率開到最大,滾滾濃煙幾乎將整個快艇籠罩!
小五端起槍,朝著對岸蘆葦叢和泵船可能藏人的位置,再次打出幾個精準的點射,進行火力壓制!
快艇在濃煙的掩護下,以近乎自殺的速度,狠狠撞向泵船鏽蝕的船舷!
「砰!」一聲巨響,木屑和鐵鏽紛飛!兩船猛烈碰撞!
就在碰撞發生的瞬間,夜梟如同獵豹般躍起,單手在泵船舷欄上一搭,整個人就翻了上去,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他落地後一個翻滾,躲到了一個廢棄的絞盤後面,手中的槍已經指向泵船駕駛艙方向!
幾乎同時,泵船駕駛艙的破窗戶里,閃出一點火光!
「砰!」槍聲在近距離響起,震耳欲聾!是手槍!
夜梟在對方開槍的瞬間就已經矮身躲避,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打在後面的鐵板上,濺起一溜火星!他毫不猶豫地還擊!「砰砰!」兩槍,精準地射入駕駛艙窗戶!
裡面傳來一聲悶哼,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快!」夜梟對快艇上的三人大吼。
小五第一個跳上泵船,槍口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顧戰北在沈清音的攙扶下,掙扎著站起來。他的左腿劇痛,幾乎無法受力,但生死關頭,爆發出驚人的潛力,在沈清音的全力支撐和小五的拉拽下,也艱難地爬上了泵船。沈清音緊隨其後。
「下底艙!快!」夜梟一邊換彈夾,一邊指向泵船中部一個敞開的、黑洞洞的艙口,那裡是通往底艙的樓梯。
顧戰北和沈清音不敢耽擱,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沖向艙口。小五則守在艙口附近,槍口對外,警惕著可能從其他方向出現的敵人。
夜梟也退到艙口附近,他肩上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臉色在晨曦的微光下蒼白如紙,但他的眼神依舊冷靜得可怕。他側耳傾聽著,對岸蘆葦叢里暫時沒了動靜,駕駛艙里也沒有聲息,但他知道,危險遠未結束。
「小五,你帶他們下去,找那個綠色帆布蓋著的東西,裡面有應急藥品和武器。我守住這裡。」夜梟快速吩咐,聲音因為失血而有些虛弱,但依舊不容置疑。
「你受傷了,需要處理!」小五急道。
「執行命令!」夜梟厲聲道,目光如電。
小五咬了咬牙,不再多說,率先鑽進黑洞洞的艙口。沈清音扶著顧戰北,也緊跟而下。
底艙比想像中要大,但也更加黑暗、潮濕,充斥著濃重的鐵鏽、機油和淤泥的混合氣味。借著從艙口透下的微弱天光,能勉強看到裡面堆滿了廢棄的機械零件、纜繩和雜物,幾乎無處下腳。
「在那裡!」小五眼尖,看到了角落被一塊髒污的綠色帆布蓋著的、一個約半人高的箱子。他衝過去,掀開帆布,露出了下面一個鏽跡斑斑但結構完好的鐵皮櫃。櫃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
小五沒有猶豫,從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撬棍般插入鎖環,用力一別!「咔吧」一聲,銅鎖應聲而開。
打開櫃門,裡面果然如夜梟所說,整齊地碼放著幾支用油紙包裹的長短槍械,一些壓滿子彈的彈匣,幾個急救包,幾瓶乾淨的飲用水,一些壓縮乾糧,甚至還有兩套乾淨的、適合不同身材的深色便裝。
「快,給他處理傷口!」小五將急救包扔給沈清音,自己則快速檢查槍械,拿起一支衝鋒鎗,熟練地檢查槍機,裝上彈匣,然後警惕地守在通往底艙的樓梯口,槍口朝上。
沈清音手忙腳亂地打開急救包,裡面藥品和器械齊全。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顫抖但堅決的手,撕開顧戰北腿上被血浸透的繃帶。傷口在剛才的劇烈運動下再次崩裂,血肉模糊,看得她心臟抽痛。她深吸一口氣,按照夜梟之前教過的,用消毒水清洗傷口,撒上止血粉和消炎藥,然後用乾淨的繃帶重新包紮,動作雖然生疏,但異常仔細。
顧戰北疼得渾身顫抖,但咬著牙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艙口方向,傾聽著上面的動靜。上面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河面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似乎是人聲的嘈雜?
是追兵趕到了?還是附近的村民被槍聲驚動?
「夜梟……」顧戰北嘶啞地開口,充滿了擔憂。
話音未落——
「砰砰砰!」 泵船甲板上,突然傳來急促的、激烈的交火聲!是手槍和另一種更清脆的槍聲在近距離對射!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一聲壓抑的痛哼!
是夜梟!他遇到敵人了!聽聲音,敵人不止一個,而且已經攻上了泵船!
小五臉色一變,對沈清音低吼:「守在這裡!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說完,他端著衝鋒鎗,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摸上了樓梯。
沈清音包紮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繃帶扯掉。她臉色慘白,看向顧戰北,眼中充滿了恐懼。
顧戰北的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夜梟受傷了,小五上去支援,甲板上情況不明……他們現在如同瓮中之鱉,一旦上面失守,底艙就是絕地!
他猛地抓住沈清音的手,目光掃過鐵皮櫃裡的武器。他看到了兩把手槍,還有幾個彈匣。他鬆開沈清音,用盡力氣,挪到鐵皮櫃邊,拿起一把手槍。入手冰冷沉重,是他熟悉的92式制式手槍。他快速檢查了一下,子彈是滿的。他又抓起幾個彈匣,塞進口袋。
「清音,」他將另一把手槍塞到沈清音手裡,看著她驚恐的眼睛,用最堅定的語氣說,「拿著。如果……如果上面守不住,有人下來,不要猶豫,開槍。然後,想辦法從那邊,」他指了指底艙另一側一個被雜物半掩的、似乎是檢修口的小鐵門,「逃出去。跳河,順著水流往下游漂,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不!」沈清音的眼淚奪眶而出,拼命搖頭,「要死一起死!我絕不丟下你!」
「聽話!」顧戰北低吼,因為激動牽動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但眼神卻更加銳利,「你必須活著!證據在你手裡!我父親和沈伯伯的仇,要你報!真相,要你揭穿!你必須活下去!」
沈清音看著他,看著他蒼白臉上決絕的表情,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光芒,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用力擦去淚水,死死咬住下唇,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那把手槍,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她不再只是一個需要保護的女孩,她是沈建國的女兒,是顧戰北的未婚妻,是手握關鍵證據、背負著血海深仇和昭雪希望的戰士!
甲板上的交火聲停了。一片死寂。
這死寂,比槍聲更讓人窒息。
顧戰北和沈清音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樓梯口,握槍的手心全是冷汗。
「踏……踏……踏……」
沉重的、帶著踉蹌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越來越近。
不是小五輕快的步伐,也不是夜梟沉穩的腳步。這腳步聲,虛浮,拖沓,還夾雜著液體滴落的、令人心悸的「滴答」聲。
是誰?
顧戰北和沈清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槍口微微抬起,對準了樓梯口。
一個身影,出現在樓梯口昏暗的光線下。
是夜梟!
但他此刻的樣子,讓顧戰北和沈清音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夜梟渾身浴血,左肩的傷口崩裂得更厲害,鮮血染紅了半邊身體,但他右胸靠近鎖骨的位置,又多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著血沫!他的臉上也有一道深深的劃痕,皮肉外翻,鮮血淋漓。他一隻手捂著胸前的傷口,另一隻手拖著一把打空了子彈的手槍,步履蹣跚,每走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鮮血順著他的身體滴落在鏽蝕的鐵梯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他看到了底艙里嚴陣以待的顧戰北和沈清音,看到了他們手中指向自己的槍口,他那張被血污和油彩模糊的臉上,似乎極其微弱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被劇痛扭曲。
「小五……」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微弱,帶著血沫,「拖住了……兩個……我解決了……上來的三個……」 他踉蹌了一下,幾乎要摔倒,但還是用槍枝撐著身體,看向顧戰北,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依舊帶著最後一絲銳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託付的意味。
「顧戰北……信天翁……在……江州碼頭……第三區……七號倉庫……紅色……木箱……」 他每說幾個字,就劇烈地咳嗽,咳出大口的鮮血,染紅了他的下巴和前襟。
「夜梟!」顧戰北掙扎著想衝過去扶他,但腿傷讓他動彈不得。
「別過來!」夜梟厲聲喝止,雖然聲音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靠在冰冷的艙壁上,緩緩滑坐在地,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如同破風箱般急促。
「時間……不多了……」他艱難地抬起那隻染血的手,指向鐵皮櫃,「綠色……帆布下面……有……微型發報機……密碼本……在……獎章……夾層……」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顧戰北臉上,那眼神極其複雜,有未竟的遺憾,有沉重的囑託,還有一絲……如釋重負般的解脫?
「替我……告訴……長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逐漸渙散,但依舊死死盯著顧戰北,仿佛要將最後的意志傳遞過去,「『夜梟』……任務……完成……」
話音未落,他抬起的手,無力地垂下。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緩緩閉上。胸膛的起伏,停止了。
「夜梟!」顧戰北發出一聲低吼,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沈清音死死抱住。
沈清音淚流滿面,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底艙里,只剩下夜梟身體逐漸冰冷的寂靜,和外面越來越近的、隱約的人聲和犬吠。
追兵,上船了。
夜梟犧牲了。用他的生命,為他們換取了最後的時間,和最關鍵的信息。
顧戰北看著夜梟那張沾滿血污、卻依舊平靜的臉,看著他那身被鮮血浸透的、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衣服,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又一個……又一個為了他和清音,為了那個真相,倒下了。「雲雀」生死未卜,灰隼和老陳引開追兵凶多吉少,現在,連「夜梟」也……
但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夜梟用生命換來的信息,不能浪費!
顧戰北猛地轉頭,看向沈清音,眼中布滿血絲,但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和決絕:「清音!獎章!快!」
沈清音渾身一顫,猛地反應過來。她手忙腳亂地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那枚「夜梟」交給她的、她父親的戰鬥英雄獎章。獎章上,似乎也沾染了「夜梟」的鮮血,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夾層?哪裡有夾層?
顧戰北接過獎章,入手沉甸甸。他強忍著悲痛和身體的劇痛,仔細摩挲著獎章的邊緣。獎章是整體鑄造的,似乎沒有縫隙……等等!綬帶連接獎章的金屬環!他用力摳動那個看似固定的金屬環,紋絲不動。他又嘗試旋轉……
「咔噠」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
金屬環,竟然被他擰動了!旋轉了九十度後,獎章背面的五角星中心,一個小小的、極其隱蔽的卡扣彈開了!露出了一個薄如蟬翼的、火柴盒大小的夾層!
裡面,整整齊齊地摺疊著一張近乎透明的、質地特殊的薄絹,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密碼和坐標!
是密碼本!聯繫「信天翁」的密碼本!
與此同時,沈清音也撲到綠色帆布旁,掀開帆布,在鐵皮櫃最下面,摸到了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她快速打開,裡面是一台極其小巧、結構精密的發報機,還有一副微型耳機和話筒。
「快!發報機!密碼本!」顧戰北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跳,既是傷痛,更是急迫。追兵可能下一秒就會衝下來!
沈清音手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她快速將發報機連接上自帶的微型電池,按照父親沈建國早年閒談時無意中提過的、最基礎的密碼使用規則,對照著薄絹上的密碼,用顫抖的手指,開始在那小小的按鍵上,敲擊出一串串代表死亡和希望的電碼。
「江州碼頭……第三區……七號倉庫……紅色木箱……請求緊急接應……身份憑證:『長城』夜梟……任務代號:『破曉』……」 她一邊敲擊,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重複著,仿佛這樣能給她力量。
「滴……滴滴滴……滴滴……」 微弱但清晰的電波聲,在死寂的底艙中響起,穿透厚厚的鋼板和外面的喧囂,射向未知的遠方。
顧戰北則緊緊握著手槍,拖著傷腿,艱難地挪到樓梯口下方,槍口對準上方。他聽著外面越來越清晰的、搜索的腳步聲和獵犬興奮的吠叫,眼神冰冷如鐵。
他不知道這最後的求救信號是否能被「信天翁」收到,不知道他們能否在追兵破門而入前得到回應,更不知道即使聯繫上了,「信天翁」是否還值得信任,是否會來救他們。
但這是夜梟用生命換來的最後機會。
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通向「回家」之路的、微弱的信號。
沈清音敲完了最後一個代碼,無力地癱坐在地,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浸濕了她的鬢髮。發報機靜靜地閃爍著微弱的綠燈,表示信號已發出,正在等待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上面的腳步聲已經到了泵船甲板,似乎有人在大聲呼喝,指揮搜索。獵犬的吠叫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到了艙口附近!
顧戰北的手指,扣在了扳機上。沈清音也掙扎著爬起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槍,雙手緊握,指向樓梯口,儘管她的手抖得厲害。
就在這時——
「滴滴滴……滴……滴滴……」
沈清音手中的微型耳機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微弱的電流聲!是回應!
她猛地將耳機貼在耳邊,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電流聲重複了三遍,然後停止。
沈清音猛地抬頭,看向顧戰北,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雜著狂喜和希望的光芒,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是因為絕處逢生的激動。
她用顫抖的、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對顧戰北說道:
「他回復了!」
「他說——」
「黎明已至,哨聲長鳴。」
「原地堅守,援兵即到。」
顧戰北的瞳孔,驟然收縮!
黎明前的哨聲……是「信天翁」!真的是「信天翁」!他收到了!他回應了!他……會來!
幾乎在沈清音話音落下的同時——
「砰!砰!砰!」
泵船甲板上,突然傳來了幾聲截然不同的、更加清脆凌厲的槍響!不是剛才追擊者的槍聲,而是……某種精度極高、射速極快的武器!緊接著,是幾聲短促的慘叫,獵犬戛然而止的嗚咽,以及重物落水的聲音!
然後,一個冰冷、沉穩、帶著奇特金屬質感、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囂和甲板的聲音,通過某種擴音設備,清晰地傳入了底艙,迴蕩在寂靜的空氣中:
「『夜梟』,『雲雀』,任務交接。目標人物,解除警戒。」
「我是『信天翁』。」
「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