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從未如此濃稠。
顧戰北抱著沈清音，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冰面與岩石上，發出的細微聲響在空曠的冰窟中被無限放大，又迅速被前方更深處傳來的、某種低沉而持續的嗚咽聲吞噬。那聲音不像是風聲，更像是……大地深處，某種巨大存在緩慢的呼吸，或是液態金屬在厚重岩層壓迫下，艱難流淌的呻吟。
是地下暗河。而且，是流量相當可觀、在極深地底奔涌的暗河。聲音來自前方，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引力。
顧戰北胸口的暗金核心，隨著他不斷靠近聲源，搏動的韻律開始發生極其微妙的變化。不再僅僅是平穩的能量泵送，而是隱隱與那地底深處傳來的、宏大的「脈動」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皮膚下的暗金色紋路，在絕對的黑暗中，不再僅僅是他自身的能量輝光，反而像是對外界某種無形「場」的被動響應，明滅的節奏變得……富有韻律感，仿佛在「傾聽」，甚至是在「應和」。
這感覺陌生而詭異。他的身體，似乎正在自發地調整，去適應、去理解這片黑暗冰窟深處，那源自大地本身的、古老而龐大的能量流動。就像一株植物的根系，本能地感知著土壤深處水分的流向。
他對此毫無經驗，只有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直覺——順著這「脈動」和「水流聲」走，或許能找到出路，至少，能找到相對穩定的、可供暫時棲身的環境。清音的情況，經不起在這樣不斷有冰凌墜落、寒氣刺骨的開放冰窟中長時間停留了。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對抗著身體與地脈共鳴帶來的奇異疏離感，將更多注意力放在懷中的沈清音身上。「能量繭」還在勉強維持，但她身體的冰冷程度並沒有明顯改善，只是惡化的速度似乎被稍稍延緩。每一次感受到她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呼吸拂過自己脖頸，顧戰北的心臟就跟著緊縮一下。
轉過一個被巨大冰筍遮擋的彎道，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也讓顧戰北的腳步驟然停住。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眼前。空洞的規模遠超之前墜落的平台，穹頂高懸，隱沒在絕對的黑暗裡，只有一些零星分布的、散發著極其黯淡幽藍光芒的礦物晶體，如同星辰般點綴在極高的穹頂，投下冰冷而模糊的光暈。空洞底部，一條寬度超過十米的地下暗河，如同一條漆黑的巨蟒，無聲而湍急地流淌著，水面泛著詭異的、非自然的暗藍色微光，並非反射穹頂的藍晶，更像是河水本身在發光。河水奔流的聲音在這裡被放大，形成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正是那「大地呼吸」聲的來源。
而在暗河靠近顧戰北這一側的河岸，地勢相對較高，形成了一片由巨大、光滑的卵石和相對乾燥的岩地構成的、寬約數米的狹窄平台。平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幾處從岩壁縫隙中汩汩湧出的、散發著白色蒸汽的小型溫泉眼！溫泉與冰冷的暗河水之間，形成明顯的溫度分界線，水汽氤氳，帶來一絲與冰窟環境格格不入的暖意。
有溫泉，就意味著相對穩定的熱源，甚至可能有適合飲用的淡水！這是絕境中近乎夢幻的發現！
然而，顧戰北眼中的警惕，卻在看到溫泉的瞬間，提升到了頂點。
不僅僅因為那勘探隊員白骨旁「小心水」的警告（雖然他還未看到），更因為一種直接作用於他感知層面的、冰冷的「異樣感」。
這溫暖，這水汽，這地熱……與周圍絕對的黑暗、寒冷、死寂，形成了一種極不協調的、甚至令人心悸的對比。仿佛在無盡的冰封地獄中，突兀地出現了一小片春暖花開的綠洲——而在地獄裡，任何不合常理的「美好」，都往往意味著更深層的陷阱。
而且，他胸口的暗金核心，在靠近這片區域後，搏動變得更加「活躍」，甚至隱隱傳來一絲……微弱的「渴望」與「警惕」交織的複雜波動。皮膚下的紋路明滅加速，仿佛在向他示警，又仿佛在渴求著什麼。
他輕輕將沈清音放在一塊遠離水邊、相對乾燥平整的大石上，讓她靠坐著，維持著「能量繭」。然後，他站起身，沒有立刻靠近溫泉，而是先緩緩掃視整個河岸平台，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平台邊緣，暗河漆黑的水面下，那詭異的暗藍色流光似乎更加活躍了，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旋轉、流淌。水面異常平靜，與暗河中央湍急的水流形成鮮明對比，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距離最近的一處溫泉眼旁。那裡，岩壁的陰影下，似乎有東西。
顧戰北悄無聲息地靠近，右手虛握，暗金色的能量在掌心流轉，蓄勢待發。
走到近前，煤油燈（他離開石室時帶了出來）昏黃的光暈照亮了那片區域。
一具倚靠著岩壁的骸骨，映入眼帘。與石室中那具相對完整的骷髏不同，這具骸骨損壞嚴重，肋骨多處斷裂，臂骨扭曲，顱骨上有一個明顯的、不規則的破洞，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撞擊或啃咬過。骨骸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仿佛被什麼腐蝕過。骸骨身上殘存的衣物碎片更少，幾乎無法辨認。
而在骸骨手邊的岩石地面上，同樣有刻痕。但這一次，刻痕更加凌亂、斷續，充滿了瀕死的瘋狂與恐懼：
「水……水裡有東西……」
「它們吃了老陳……從水裡……」
「溫泉水……能暫時驅散它們……但也會吸引……」
「源頭……在河心……發光的東西……別靠近……」
字跡在這裡中斷，最後一個「在」字後面，只有幾道無力的劃痕。
顧戰北的心沉了下去。兩處骸骨，同樣的警告。「它們」真的存在，而且就在這暗河裡！溫泉水能「暫時驅散」它們，但也「會吸引」它們？這是一個致命的悖論！想要取暖、療傷，就可能引來更恐怖的獵食者！
他立刻抬頭，警惕地看向暗河。漆黑的水面下，那些暗藍色的流光似乎……更密集了一些？在靠近溫泉眼的水域緩緩匯聚？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決定！是利用溫泉冒險一試，還是馬上帶著清音離開，繼續在黑暗冰窟中逃亡？
顧戰北的目光回到沈清音蒼白的臉上。她的生命如同風中之燭，正在迅速熄滅。繼續在寒冷中逃亡，她撐不過一個小時。而溫泉……至少有一線生機，儘管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他沒有選擇。
他迅速行動起來。先快速檢查了幾處溫泉眼，選擇了一處位於兩塊巨岩夾角之後、相對隱蔽、且水流清澈、硫磺味最淡的小型溫泉。他用手試了試水溫，滾燙，但可以接受。這溫度對常人可能過高，但對瀕臨失溫的沈清音來說，或許正是急需的。
他折返回來，小心地抱起沈清音，來到選定的溫泉邊。他先用自己的身體試了試水溫，調整好位置，然後極其輕柔地，將她除了頭部以外的身體，緩緩浸入溫熱的泉水中。
「嗯……」 昏迷中的沈清音，在身體接觸到溫熱泉水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仿佛嘆息般的呻吟，一直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極其微小的一絲。她冰冷的皮膚在熱水的刺激下，迅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顧戰北半跪在溫泉邊，一手扶著她的肩膀，防止她滑入水中，另一隻手依舊維持著「能量繭」，同時將溫和的能量通過手掌注入她體內，引導著溫泉水中的熱量和可能存在的微弱有益物質，加速她身體的回暖。
效果是顯著的。沈清音的呼吸明顯變得有力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斷斷續續。臉上也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最讓顧戰北心神震動的是，他通過能量連接，隱約感覺到，她心口那個不穩定的「點」，在溫泉熱力和某種奇異礦物質的共同作用下，似乎……稍稍「平靜」了一點點？雖然依舊脆弱，但那股混亂的悸動減弱了。
這溫泉水，似乎真的對「鑰匙」印記或她體內殘留的「源血」相關物質，有一定的穩定作用！難道……這溫泉的形成，本身就與早期的「源血」泄露或實驗有關？泉水中的特殊礦物質，能中和或緩解「源血」能量的某些副作用？
這個發現讓顧戰北心中燃起希望。他更加專注地維持著能量輸送，同時警惕地關注著四周，尤其是暗河方向的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溫泉的熱氣蒸騰，驅散了兩人身上凝結的冰霜。沈清音的臉色在熱氣和能量的雙重作用下，以緩慢但可見的速度好轉。顧戰北自己浸泡在溫泉邊緣，冰冷的四肢也逐漸回暖，胸口的暗金核心搏動得更加沉穩有力，甚至主動吸收著溫泉水汽中蘊含的、極其微弱的特殊能量，補充著自身的消耗。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顧戰北心中的警鈴，卻從未停止。
太安靜了。除了暗河的轟鳴和水流的嗚咽，再沒有任何聲音。那些被警告的「它們」，沒有出現。這反常的平靜，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不安。而且，他注意到，暗河水面下那些暗藍色的流光，正在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向著他們所在的這個溫泉眼附近……緩緩匯聚、增強。
它們被吸引過來了。溫泉的熱量，或者沈清音身上散發出的、混合了「鑰匙」與溫泉能量的特殊波動，就像黑暗中的燈塔，為這些深水中的獵食者指明了方向。
顧戰北輕輕將沈清音的身體在溫泉中調整到一個更舒適、穩固的位置，然後緩緩站起身。他離開溫泉，走到靠近暗河岸邊的位置，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那片越來越亮、越來越近的暗藍色水域。
他右手的暗金色能量刃再次浮現，比之前更加凝實，刃身流動著冰冷的光澤。左手指尖，也有細微的能量絲線在纏繞，蓄勢待發。皮膚下的紋路清晰浮現，隨著他戰意的升騰而穩定地發亮。
他知道，戰鬥不可避免。而且，必須在水裡那些東西完全浮出水面、形成合圍之前，主動出擊，至少要將它們暫時擊退或引開，為沈清音爭取更多的恢復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的暗金核心猛地一漲，一股強大的能量瞬間流遍全身。他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大盛，鎖定著水面下那一團最濃郁、最活躍的暗藍色光暈。
然後，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快到極致的、暗金色的殘影，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暗河岸邊疾沖而去！在到達岸邊的瞬間，他右腳猛踏地面，身體騰空而起，手中能量刃劃出一道冰冷的暗金弧線，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斬向那片暗藍色的水面！
「轟——！！！」
能量刃接觸水面的瞬間，沒有巨大的水花，而是發生了詭異的「湮滅」！暗金色的能量與水中暗藍色的流光激烈碰撞、抵消，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一大片河水被瞬間「蒸發」或「排開」，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凹陷，露出下方漆黑滑膩的河床，以及……附著在河床上、密密麻麻的、如同放大版水蛭與深海蠕蟲結合體的、不斷扭動的、布滿吸盤和角質倒刺的、令人作嘔的暗藍色生物！它們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激怒，發出無聲的嘶鳴（顧戰北通過能量波動感知到），猛地從河床彈射而起，如同無數道暗藍色的閃電，朝著空中的顧戰北攢射而來！
與此同時，更遠處的河面，更多的暗藍色流光被驚動，如同沸騰般翻滾起來！數道更加粗大、更加靈活的陰影，如同巨大的觸手，破開水面，帶著粘稠的黑色水液和刺鼻的腥氣，從不同的角度，朝著顧戰北和他身後的溫泉方向，席捲而至！
戰鬥，在剎那間進入白熱化！
顧戰北身在空中，面對四面八方襲來的攻擊，眼神冰冷如鐵。他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避開了最先到達的幾道「水蛭」襲擊，手中能量刃化作一片暗金色的光幕，將靠近的怪物絞碎。同時，他左手揮出，數道凝練的能量刺如同暴雨般射向水面下那些剛剛探出、更加粗大的陰影觸手！
「噗嗤！噗嗤！」
暗藍色的粘稠體液和黑色的河水四濺。被擊中的怪物發出痛苦的扭曲，但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地湧來！那些粗大的陰影觸手更是堅韌無比，能量刺只能在表面留下焦痕，無法徹底擊穿，反而被其表面滑膩的粘液卸掉大部分力道！
這些東西，比想像中更難對付！而且數量太多了！它們似乎沒有痛感，只有最原始的吞噬和攻擊本能，更重要的是，它們在這暗河環境中如魚得水，動作迅捷詭異，而顧戰北卻要分心保護身後的沈清音，無法全力施展！
必須改變策略！
顧戰北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撤回能量刃，身體如同隕石般向下墜去，目標直指暗河河面！在即將觸及水面的剎那，他胸口暗金核心光芒大放，一股更加狂暴、更加熾烈的能量轟然爆發，順著他的雙腳，狠狠貫入河水之中！
「地脈，聽我號令！」
一聲低吼，伴隨著他全部意志的灌注！他不再僅僅是將能量用作攻擊，而是嘗試著，以自己胸口的暗金核心為媒介，以剛剛領悟的、與地脈能量的微弱共鳴為引，去強行「干擾」、「引爆」這片水域下方，那本就活躍而不穩定的地熱能量場！
「轟隆隆隆——！！！」
仿佛響應了他的呼喚，又或者是他的能量粗暴地攪動了某個脆弱的平衡點，整個地下空洞，劇烈地震動起來！暗河中央，河床深處，猛地亮起一片刺眼的、暗紅與熾白交織的光芒！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氣流混合著滾燙的水柱，從河心位置沖天而起！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河面被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熾熱的蒸汽和滾燙的、夾雜著暗紅色岩漿物質的水流瘋狂噴涌！
「吱——！！！」
水中那些暗藍色的怪物，似乎極度畏懼這突如其來的高溫和地火能量，發出尖銳到刺破耳膜的集體嘶鳴，攻擊的勢頭瞬間大亂！離爆炸中心較近的怪物，直接被高溫汽化或燙熟，更多的則是瘋狂地向著遠離爆炸中心的冰冷水域逃竄！連那幾道粗大的陰影觸手，也如同觸電般縮回水下，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深水中。
地火爆發的餘波和混亂，暫時驅散了怪物的圍攻。
顧戰北趁此機會，幾個起落，退回溫泉邊，劇烈地喘息著。剛才那一下強行引動地火爆發的消耗極大，胸口傳來悶痛，喉嚨里泛起腥甜。但他顧不得調息，立刻看向溫泉中的沈清音。
溫泉的水面因為剛才的地震和能量衝擊而劇烈蕩漾，但好在位置相對較偏，沒有被直接波及。沈清音依舊昏迷，但臉色在動盪的水波中似乎並無惡化，反而因為剛才地火噴髮帶來的、短暫但強烈的熱能輻射，臉上恢復的血色更多了一些。
暫時安全了。
顧戰北稍微鬆了口氣，但精神絲毫不敢放鬆。他知道，剛才的爆發只是暫時的。那些怪物只是被驚退，並未被消滅。而這地下的能量平衡被他粗暴打破，天知道還會引發什麼連鎖反應。而且，河心那「發光的東西」，和勘探日誌中提到的「源頭」，恐怕都與這次噴發有關，那裡隱藏的秘密，可能比這些怪物更加危險。
必須儘快讓清音恢復行動能力，然後離開這裡！
他重新半跪在溫泉邊，一邊維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戒，一邊將所剩無幾的能量，再次注入沈清音體內，配合著溫泉的熱力，做最後的努力。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於沈清音，精神稍有鬆懈的剎那——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蛋殼碎裂，又仿佛冰層下有什麼東西掙脫束縛的聲響，從他身後——那具倚靠在岩壁下的、破損嚴重的勘探隊員骸骨所在的位置，傳了過來。
不是水聲，不是風聲，是來自那具死寂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骸骨本身！
顧戰北全身的寒毛瞬間炸起！他猛地轉頭！
只見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那具灰黑色的骸骨，尤其是顱骨上那個不規則的破洞邊緣，不知何時，竟然緩緩「生長」出了一小簇極其細微的、如同黑色水晶般的、尖銳的「結晶」！結晶表面，正流轉著與暗河水中那些怪物身上類似的、極其黯淡的暗藍色幽光！
而在骸骨下方的岩石裂縫裡，幾縷更加濃郁的、如同擁有生命般的暗藍色霧氣，正悄無聲息地滲透出來，如同觸手般，緩緩纏繞上骸骨的指骨、腿骨……
那具骸骨，在暗藍色霧氣和水晶的「滋養」下，竟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原本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兩個空洞的眼窩深處，兩點針尖大小、卻冰冷邪惡到極致的暗藍色幽光，倏然亮起，直勾勾地，「看」向了溫泉邊，正抱著沈清音的顧戰北。
「小心……水……」
「小心……『它們』……」
骸骨生前未能刻完的警告，此刻以一種更加驚悚、更加直接的方式，呈現在了顧戰北面前。
「它們」，從來不只是水裡的怪物。
「它們」，是這因「源血」泄露而徹底異化的地脈、水流、礦物……乃至葬身於此的亡者骸骨本身，所共同孕育出的、扭曲而致命的……
地脈之瘡，亡者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