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
破碎的音節,如同砂石摩擦金屬,在死寂的廢墟中迴蕩,帶著一種非人的滯澀與執拗。
顧戰北殘破的、半能量化、半結晶化的軀體,在坑底拖出深深的、混合著暗金色粘稠液體與焦黑結晶碎片的痕跡。左腳齊踝而斷,右腿膝蓋以下覆蓋著厚厚的、不斷崩裂又緩慢重生的暗紅結晶。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結晶碎裂的「咔嚓」聲、能量不穩定逸散的「嗤嗤」聲,以及這具軀體內那瀕臨崩潰的能量系統不堪重負的、深沉的嗡鳴。
但他還在向前。
一步。拖著斷裂的左踝骨茬,在堅硬粗糙的地面上犁出火星。
又一步。右腿的結晶崩落一大片,露出下方緩慢蠕動、試圖修復的、暗紅色的、半熔融狀的能量化肌肉組織。
他胸口的能量漩渦旋轉得越來越快,明滅不定,散發出的毀滅波動讓周圍尚未完全散去的煙塵都在不安地擾動、扭曲。那兩點暗紅色的、微弱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觀察穹頂的方向,鎖定在林硯手中那明滅的、微小的、卻牽動著他靈魂深處唯一「錨點」的——
光點。
沈清音。
距離,在縮短。
十米。八米。五米。
顧戰北的「視線」中,那片銀白的屏障,以及屏障後那模糊的、穿著深色立領制服的身影,和其手中那一點光芒,就是他此刻整個混沌、破碎、瀕臨徹底沉淪的「世界」中,唯一的、絕對的、必須抵達的「坐標」。
然而,就在他距離坑洞邊緣、距離那銀白屏障直線距離僅剩最後三米,甚至已經能勉強看清屏障後林硯那平靜無波的、純黑眼眸的輪廓時——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狂暴、都要冰冷而混亂的能量衝擊,如同地底沉睡億萬年的凶獸被徹底激怒,發出的、無聲的咆哮,猛地從這片廢墟的更深處、從地脈「傷口」被暫時「填平」的下方、甚至從周圍每一寸岩石、每一縷空氣中,轟然爆發!
不是爆炸,而是一種更加宏大的、空間的震顫,規則的擾動。
整個地下廢墟,劇烈地搖晃起來!遠比之前地脈暴走時更加恐怖!穹頂開始大面積崩落巨大的岩石碎塊,地面如同被無形巨手揉捏的麵團,隆起、開裂、塌陷!空氣中瀰漫的、混亂的能量粒子,如同被投入了冰水的熱油,瞬間沸騰、暴走,形成無數道肉眼可見的、色彩斑斕卻充滿致命危險的、無序的能量亂流!
是「母體」的餘燼!是這片被「源血」污染、被「搖籃」計劃褻瀆、被無數實驗和災難反覆蹂躪的、古老而憤怒的、大地的「意志」,終於被之前那場極致的毀滅性爆炸和「裂痕」的誕生,徹底驚醒、激怒了!
它不再只是沉寂的同化,或溫和的呼喚。
而是冰冷的、狂暴的、無差別的、毀滅性的、對所有「闖入者」和「褻瀆者」的——
驅逐,與湮滅!
「轟隆隆隆——!!!」
恐怖的巨響,伴隨著更加密集的岩石崩塌和地面撕裂!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邊緣閃爍著幽藍與暗紅交織光芒的、新的、更加恐怖的裂隙,如同大地的傷口,在距離顧戰北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猛地撕開!裂隙中,噴湧出更加濃郁的、冰冷的、充滿了「源血」污染和地脈怨念的、灰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擁有生命般的、能量霧氣**!
霧氣所過之處,無論是岩石、金屬殘骸,還是空氣中游離的能量,都迅速被腐蝕、同化、凍結,失去所有色彩和活性,變成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毫無生機的灰白色,然後迅速崩解、消散、化為虛無!
這是比之前「冰淵迴響」更加可怕、範圍更廣、侵蝕性更強的——「地脈之瘴」!
「警告:檢測到高濃度『源血』惰性污染與地脈怨念混合能量場爆發!侵蝕等級:A+!預計完全覆蓋本區域時間:一百八十秒!」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林硯的移動實驗室內響起。
林硯純黑的眼眸,倒映著下方那迅速蔓延的、毀滅性的灰黑霧瘴,以及霧瘴前方,那個依舊不管不顧、拖著殘破身軀、執拗地向著屏障邁進的顧戰北。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化。那純黑眼眸的深處,那冰冷的數據流光,如同超負荷運轉的超級計算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閃爍、計算、推演。
「目標樣本(顧戰北)當前狀態:軀體崩潰臨界點(73%),能量系統失控臨界點(89%),意識沉淪深度:7級(錨點牽引強度:異常)。預計在『地脈之瘴』侵蝕下,完全崩解/被同化時間:四十五至九十秒。」
「目標信息奇點(沈清音)當前狀態:維生力場穩定度94.1%,信息結構瀕臨消散概率99.91%。暴露於『地脈之瘴』中,存在形式將在三秒內徹底崩潰,信息完全丟失概率:100%。」
「最優方案計算中……計算失敗。變量過多,能量場級數超出預測模型上限。次優方案……」
林硯的目光,從下方逼近的霧瘴和顧戰北身上,移向手中懸浮的、沈清音的「信息奇點」。那光點似乎也感應到了外界那恐怖的、同源的、卻更加冰冷狂暴的毀滅氣息,明滅的頻率驟然加快,變得極其不穩定。
「計劃變更。」 林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急促。「原定『裂痕引導』與『信息重構』實驗,因外部變量強行介入,提前終止。啟動備用方案:緊急脫離,與數據保全。」
他手指在虛空中猛地一划!懸浮的光屏上,無數數據流瞬間歸零,然後跳出一行刺眼的紅色大字:
「協議『出淵』——啟動!」
「嗤——!」
觀察穹頂角落,那層銀白色的能量屏障,瞬間光芒大盛,然後向內急劇收縮、摺疊,最終化作一道凝練的、熾烈的、銀白色的光束,如同反向的探照燈,從穹頂射下,精準地籠罩了林硯,以及他手中的沈清音「信息奇點」,還有下方坑洞邊緣,那個剛剛爬上來的、斷了一腿、渾身崩裂、能量紊亂、卻依舊死死盯著光點的、顧戰北!
「檢測到備用能源接入……空間坐標鎖定……短距躍遷通道強制開啟……能量波動掩蓋啟動……倒計時:三、二……」
冰冷的倒計時聲中,銀白光束驟然變得刺眼無比,將林硯、沈清音的光點、以及坑邊的顧戰北,徹底吞沒!
「一!」
「咻——!」
一聲尖銳到超越人耳接收極限的、空間被強行撕裂的嗡鳴!
銀白光束,連同其中的三道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從畫面上抹去,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他們消失的下一瞬——
「轟——!!!」
那灰黑色的、粘稠的、毀滅性的「地脈之瘴」,如同洶湧的黑色潮水,瞬間淹沒了他們剛才所在的位置!觀察穹頂的角落,那移動實驗室的殘骸,以及坑洞邊緣的一切,在接觸到霧瘴的瞬間,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最細微的、冰冷的、灰白色的塵埃,然後徹底消散,仿佛從未存在過。
霧瘴繼續蔓延,吞噬著廢墟中殘存的一切。『獠牙』那被銀白光束維持著最後生機的軀體,也在霧瘴中迅速化為灰白,然後徹底消散,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整個地下廢墟,迅速被這代表「大地之怒」與「源血終極污染」的灰黑色霧瘴,徹底淹沒、淨化、歸於最原始的、冰冷的、死寂的、虛無。
……
「嗡……」
一陣天旋地轉的、仿佛靈魂被強行從軀體中抽離、又塞進一個狹窄管道的、極致的、冰冷的、混亂的、令人作嘔的失重與撕裂感。
顧戰北殘破的、僅存的意識,在這難以形容的痛苦穿梭中,幾乎徹底渙散。只有胸口那狂暴旋轉的能量漩渦,以及靈魂深處那死死釘著的、名為「沈清音」的「錨」,還在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強行維繫著他最後一點「存在」的感知。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噗通!」
沉重的、仿佛重物摔落在地的悶響。
失重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堅硬、布滿粗糙砂石的地面觸感,以及……一股與地下廢墟截然不同的、乾燥、清冷、帶著淡淡塵埃和某種奇異礦物氣息的、空氣。
不是地下那污濁、血腥、充滿能量的空氣。
是……地面的空氣?!
顧戰北殘破的、幾乎失去知覺的軀體,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劇烈的撞擊,讓他胸口的能量漩渦猛地一滯,然後爆發出更加混亂的波動,體表的結晶再次崩落大片,暗金色的粘稠液體從無數裂口滲出,迅速在身下的砂石地面上暈開。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用僅存的、還能勉強活動的、覆蓋著暗紅結晶的右臂,死死撐起上半身,那兩點暗紅色的、微弱的「目光」,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凶光,瘋狂地、急切地,掃視著周圍。
這是一個……洞穴?
不,不完全像。空間不大,約莫一個籃球場大小,頂部是粗糙的天然岩層,但岩壁上布滿了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以及早已鏽蝕、斷裂的金屬管道和線路。洞穴的一端,被坍塌的岩石和腐朽的木質支架堵死。而另一端……
顧戰北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洞穴的另一端。
那裡,沒有岩石,沒有坍塌。
只有一片巨大的、厚重的、覆蓋著厚厚灰塵和蛛網的、墨綠色的、厚重的軍用帆布,被人用粗暴的方式,從內部撕裂開了一道足以讓人通過的、不規則的裂口。
裂口之外,是光。
不是地下應急燈昏黃、搖曳的光。
也不是能量爆炸熾白、毀滅的光。
而是……自然的、柔和的、帶著溫度與塵埃微粒的、從極高處斜斜照射進來的、天光**。
陽光?!
顧戰北那混沌、破碎、被痛苦和毀滅欲填滿的意識,在「看」到那束從天而降、穿透帆布裂口、在空氣中形成一道清晰光柱的、真正的陽光的瞬間,如同被投入了絕對零度的滾燙岩漿,猛地、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一種極其陌生、卻又仿佛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幾乎要被遺忘的、悸動,如同被強行喚醒的古老記憶,在他那冰冷、狂暴、混亂的、瀕臨徹底沉淪的意識底層,極其微弱地、掙扎著、閃爍了一下。
那是……地面。
是天空。
是太陽。
是……「外面」。
他們……出來了?
從那個地獄般的、暗無天日的、充滿了死亡、怪物、背叛、以及無盡痛苦的、地下深淵中……
出來了?!
不,等等!
清音!
顧戰北猛地回過神,那點因「陽光」而產生的、微不足道的悸動,瞬間被更加洶湧、更加冰冷、更加執拗的、對沈清音的尋找與渴望,徹底淹沒、覆蓋、取代!
他轉動著僵硬的、覆蓋著結晶的脖頸,目光如同探照燈,瘋狂地掃視著這個洞穴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他看到了。
就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洞穴中央一片相對平整、被清理過的空地上。
林硯。
他依舊站在那裡,深色的立領制服纖塵不染,連一絲褶皺都沒有,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毀滅、逃離、以及空間躍遷,只是一次平常的散步。他手中,依然托著那個懸浮的、明滅不定的、沈清音的「信息奇點」。此刻,在從帆布裂口透入的、自然的天光映照下,那光點顯得更加微弱、更加脆弱,仿佛隨時會徹底融化在這片久違的、卻對它來說可能過於「強烈」的、光明之中。
而在林硯腳邊,癱倒著一個人。
是顧戰北自己那具殘破不堪、結晶崩裂、能量紊亂、不斷滲出暗金色液體的、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的軀體。他的意識,此刻似乎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同時存在於「看」的視角,和那具殘破的軀體之中。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精神與肉體部分剝離、卻又被那點「錨」強行維繫在一起的、非人狀態。
但他此刻無暇細究這種詭異。
他的「目光」(無論是哪個視角的),都死死地、如同最饑渴的旅人看到了綠洲,如同最虔誠的信徒看到了神跡,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了林硯手中,那個明滅的、微小的、卻承載著他整個世界最後意義與光芒的——
光點上。
「清……音……」 破碎的音節,再次從他(軀體)那已無正常口腔結構的頭部,艱難地擠出,帶著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急切、更加痛苦與渴望的顫音。
林硯純黑的眼眸,平靜地俯視著腳邊那具殘破的、卻爆發出驚人執念的軀體,又看了看手中那脆弱的光點。
「我們出來了。」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絕對的、令人不快的平靜,在這空曠的洞穴中,帶著清晰的回音,「從S-7深層廢墟,通過早期勘探隊留下的、未被完全記錄的、緊急逃生通道的末端躍遷節點,強行進行了一次不穩定的短距空間折躍。坐標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這裡,是祁連山脈北麓,海拔約三千四百米,一處廢棄了近四十年的、早期地質勘探隊的臨時前進營地。」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厚重的帆布,望向了外面的天空與群山。
「『出淵之日』,比預定計劃,提前了七十一小時又十四分鐘。且過程存在計劃外變量干擾,導致最終脫離坐標偏移,備用能源消耗超過預算127%,『信息奇點』穩定性下降0.9%,目標樣本(你)軀體崩壞度加劇12.3%。」
冰冷的匯報,不帶任何感情。仿佛在陳述一次失敗或計劃外的實驗。
但顧戰北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軀體)用那僅存的、覆蓋著暗紅結晶的右臂,死死摳進冰冷的地面,拖著殘破不堪的下半身,一點一點,向著林硯,向著那光點,爬了過去。
暗金色的粘稠液體,混合著崩落的結晶碎屑,在他身後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蜿蜒的痕跡。
「給……我……」 他嘶啞地、破碎地、用盡最後力氣地,低吼著,那兩點暗紅的「目光」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近乎瘋狂的、占有欲與守護欲。
林硯純黑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爬行。沒有阻止,也沒有幫助。
直到顧戰北那殘破的、結晶化的右手,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地,即將觸碰到他手中那懸浮的、沈清音的「信息奇點」的瞬間——
林硯的手,微微向後,縮了半寸。
顧戰北的指尖,擦著那光點邊緣的微光,落空了。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暴怒、痛苦、絕望、以及毀滅欲望的、野獸般的咆哮,猛地從顧戰北(軀體)的胸腔深處炸裂而出!他胸口的能量漩渦瞬間瘋狂旋轉,爆發出刺眼的暗紅與幽藍光芒!周圍地面上的砂石被無形的力量震得簌簌跳動!一股恐怖而混亂的毀滅波動,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開來!
他猛地抬頭,那兩點暗紅的「目光」,死死地、充滿了冰冷殺意地,鎖定了林硯!仿佛下一刻,就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將這個阻擋在他和清音之間的、該死的、神秘的、冰冷的男人,撕成碎片!
然而,面對這足以讓常人靈魂凍結的恐怖殺意和毀滅波動,林硯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純黑的眼眸深處,那冰冷的數據流光,以更快的速度閃爍著。
「目標樣本情緒反應:極端不穩定。攻擊傾向:97%。預計攻擊強度:B+級。威脅評估:中等(在當前狀態下)。」
他平靜地陳述著,仿佛在念一份實驗報告。然後,他緩緩地、將托著沈清音「信息奇點」的手,再次向前,遞出了少許。
「你想要她?」 林硯的聲音,如同最精密的機械,冰冷、清晰、不帶任何誘導,卻直指核心,「可以。但你需要明白幾件事。」
顧戰北那即將爆發的、毀滅性的攻擊欲望,因為這遞出的手和話語,而猛地一滯。他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天塹的光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第一,」 林硯無視他的低吼,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她現在,只是一段瀕臨消散的『信息奇點』。失去了『冰淵之心』的承載和你體內能量的共鳴維繫,她無法獨立存在。一旦脫離我目前維持的維生力場,她會在0.3秒內,徹底消散,信息永久丟失。你現在的狀態,無法提供這種維生力場。」
顧戰北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第二,」 林硯繼續道,聲音平穩無波,「你的身體,正在以每分鐘0.7%的速度,不可逆地崩壞。能量系統的混亂正在加劇。意識沉淪深度,在『錨』的劇烈牽引和外部刺激下,已達到7.3級。預計完全失去『顧戰北』人格與記憶,徹底淪為被『毀滅』與『執念』驅動的、無序能量聚合體的時間,不超過一百二十分鐘。」
「第三,」 林硯的目光,似乎微微抬起,再次「看」向了那帆布裂口外的、天空的方向,「『夜梟』的追蹤信標,在你體內,並未因之前的爆炸和異變而完全失效。相反,它似乎與你新的能量核心產生了某種……深層次的耦合。我能監測到,極其微弱、但穩定存在的、定位信號,正在持續發送。『園丁』的人,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而且,這個時間,不會太長。」
「第四,」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顧戰北身上,純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冰冷、極其沉重的東西,一閃而逝,「『出淵』,並不意味著安全。恰恰相反,它意味著,你們從地下那個相對『封閉』的、『已知』的危險,進入了地面這個更加『開放』、更加『未知』、也更加……危機四伏的世界。『搖籃』計劃的陰影,『源血』的秘密,『園丁』的追捕,各國勢力的窺探,以及你們自身這……非人的狀態。地面,對你們而言,可能是另一個,更加殘酷的……狩獵場。」
四條冰冷、殘酷、卻又無可辯駁的事實,如同四把冰冷的、沉重的、淬毒的鍘刀,一字一句,狠狠地、釘在了顧戰北那本就殘破、混亂、瀕臨崩潰的、意識和存在之上。
絕望,如同最深的、冰冷的寒潮,瞬間淹沒了他。
但就在這時——
林硯托著那「信息奇點」的手,再次向前,輕輕一送。
那明滅的、微小的、脆弱的光點,緩緩地、飄落下來,最終,懸停在了顧戰北那殘破的、覆蓋著暗紅結晶的、顫抖的右手掌心上方,大約一寸的位置。
光點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乳白與深藍交織的光芒,映照著他掌心崩裂的結晶和緩慢滲出的暗金色液體,帶來一種極其詭異、卻又無比清晰的、冰涼的、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觸感**。
是清音。
她還在。
就在他的掌心之上。
雖然微弱,雖然瀕臨消散,雖然需要依靠這個神秘男人的力場維繫。
顧戰北那狂暴的、混亂的、充滿了毀滅欲望的、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在這光點落入掌心(上方)的瞬間,如同被投入了滾燙岩漿的、絕對零度的冰核,猛地、劇烈地、向內坍縮、凝聚、平靜了下來。
所有的暴怒、絕望、殺意,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執著的東西,強行壓制、取代。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最後一絲控制力地,蜷縮起那覆蓋著暗紅結晶的、殘破的、顫抖的手指,形成一個極其小心、極其笨拙的、虛握的姿態,仿佛在保護著掌心那一點,隨時可能熄滅的、最珍貴的、微光。
然後,他抬起頭,那兩點暗紅的、微弱的「目光」,穿過指縫的間隙,死死地、盯住了林硯。那目光中,依舊充滿了冰冷的敵意、警惕、以及深不見底的、不信任。
但,也沒有了,立刻攻擊的欲望。
林硯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這無聲的、卻又無比清晰的、妥協與詢問的姿態。
「我可以幫你維繫她,延緩你身體的崩壞,屏蔽部分的追蹤信號,並提供一個臨時的、相對隱蔽的棲身之所,讓你們……暫時,不被立刻發現、追捕、或徹底消散。」 林硯的聲音,在這空曠的洞穴中,清晰而冰冷地迴蕩。
「但,作為交換。」
他頓了頓,純黑的眼眸深處,那冰冷的數據流光,似乎在這一刻,凝聚成了某種更加實質的、不容置疑的、目的。
「你們需要,配合我,完成一項……未完成的實驗。」
「一項關於,『裂痕』、『連結』、『新生』、以及……如何在絕對的毀滅與冰冷的虛無中,強行撕開一條,通往『可能存在』的、未知未來的——
『路徑』的,
實驗。」
出淵之日,已至。
陽光之下,陰影更長。
而冰冷的交易,與未知的賭局,
已然,
悄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