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懸第二十小時。
祁連山脈,無名黑色山巒,地下三百米。
7號基地主控大廳。
林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那片深邃的陰影中,不知去向。他帶走了那把正在異變的「鑰匙」,也帶走了那最後一絲可能讓那扇門徹底打開的希望。
那扇通往心臟空間的金屬閘門,在失去了林硯的力量壓制後,終於再也承受不住門後那狂暴的能量衝擊。伴隨著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巨響,整扇厚重的、布滿古老符文的閘門,被一股無形的巨力從內部狠狠撞開!
暗紅色的能量洪流,如同決堤的鮮血,從那敞開的門洞中瘋狂噴涌而出!
能量洪流所過之處,地面龜裂,牆壁剝落,那些老舊的設備和管道如同紙糊般被撕碎、熔化!整個主控大廳,在短短几秒之內,就被那狂暴的暗紅色光芒徹底淹沒!
而在那能量洪流的源頭,心臟空間之中——
那顆「守墓人心臟」,此刻已經膨脹到了原來的兩倍大小。它不再是一顆單純的能量凝聚體,而是變成了一顆真正的、血肉模糊的、不斷搏動的器官。心臟表面,那些血紅色的血管紋路如同活過來的蚯蚓,瘋狂地扭曲、蔓延、跳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纏繞在心臟表面的暗金色絲線,已經崩斷了絕大部分。只剩下寥寥幾根,還死死地勒在心臟最深處的溝壑中,勉強維繫著最後一絲束縛。
而心臟下方,那個被強行轉化為「門」的適配體「7號」,此刻已經徹底不成人形。他的身體被暗紅色與暗金色的紋路完全覆蓋,仿佛穿上了一層詭異的、不斷蠕動的鎧甲。他的四肢以違反人體力學的角度扭曲著,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吊在半空中,如同一隻被釘在蛛網上的蝴蝶。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種非人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尖嘯。他的眼睛,那混亂的、暗金與暗紅交織的眼睛,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純粹的、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漆黑。
他不再是一個人。
他正在變成一扇門。
一扇通往某個不可名狀之地的、正在緩緩打開的……門。
而在這片毀滅性的能量洪流和瘋狂的氣息之中,一個身影,緩緩地從那敞開的門洞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人。
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沾滿污漬和血跡的白大褂。他的頭髮稀疏而花白,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和燒傷疤痕。他的左眼窩凹陷下去,只剩一個黑洞洞的空洞,右眼則是一種渾濁的、仿佛覆蓋著一層白翳的灰藍色。
他佝僂著腰,拄著一根由某種黑色金屬和暗紅色晶體拼接而成的手杖,一步一步地、顫巍巍地,走出了那扇門。
但他的步伐,雖然看似蹣跚,卻每一步都踏在能量洪流的浪尖上,仿佛那毀滅性的能量,對他而言不過是溫順的流水。
他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灰藍色右眼,緩緩掃過被能量洪流肆虐的主控大廳,最後落在了大廳邊緣,那片陰影之中。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露出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林硯……」
他的聲音,沙啞而蒼老,仿佛砂紙摩擦玻璃,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粘膩感。
「好久不見……我的……003號。」
他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地,向著那片陰影走去。
「你以為你逃掉了?」
「你以為你把『伊甸』埋在冰層下,就能把所有的罪孽都一起埋葬?」
「你以為你換了名字,換了身份,就能擺脫你身上流著的……『搖籃』的血?」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最後變成了近乎歇斯底里的、癲狂的尖笑!
「你看看這裡!看看這顆心臟!看看這扇正在打開的門!」
「這就是你當年種下的因!這就是你欠下的債!」
「你用『伊甸』那麼多人的命,換來了幾十年的苟延殘喘!」
「今天,該你還了!」
他猛地舉起手中的黑色手杖,杖尖那顆暗紅色的晶體,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那血光,與心臟空間中的能量洪流,與那輪高懸天際的血月,瞬間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整個主控大廳,所有的暗紅色能量,都仿佛接到了命令,瘋狂地向著他的手杖匯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暗紅色的能量漩渦!
那漩渦的中心,對準了大廳邊緣的那片陰影。
對準了陰影中,那個剛剛浮現的、穿著深色制服的身影。
林硯。
他站在那裡,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那個癲狂的老人,以及他手中那指向自己的、凝聚了恐怖能量的手杖。
「魏博士。」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平靜,「你沒死在『伊甸』。」
「我當然沒死!」被稱為魏博士的老人,發出一陣更加癲狂的笑聲,「我怎麼能死?我還沒看到那扇門打開!我還沒看到『搖籃』計劃的終極成果!我還沒看到你這個背叛者,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臉上的笑容,驟然收斂,變成了一種純粹的、刻骨的怨毒。
「你知道我在那冰層下面,被困了多少年嗎?」
「二十年!」
「我用那些死去的實驗體的殘骸,用那些報廢的設備,用我那一點點對『源種』力量的理解……像老鼠一樣,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墳墓里,活了整整二十年!」
「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想著你!」
「想著你那該死的背叛!想著你那假仁假義的嘴臉!想著有一天,我能親手把你拖進那扇門裡,讓你也嘗嘗……被永恆的黑暗吞噬的滋味!」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怨毒而顫抖。他手中的手杖,那暗紅色的能量漩渦,已經旋轉到了極限,散發出足以讓空間都扭曲的恐怖波動。
「今天,這一天終於到了!」
「林硯!不,003號!」
「血債,必須血償!」
他猛地將手杖向前一送!
那恐怖的、凝聚了心臟空間大量能量的暗紅色漩渦,化作一道毀滅性的光柱,以無可躲避的速度和威勢,向著林硯所在的位置,轟然射去!
林硯站在原地,沒有閃避,也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動作。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襲來的毀滅光柱,純黑的眼眸中,那永恆的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就在那道光柱即將擊中他的前一剎那——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從林硯身後那片陰影的更深處,猛地射出!
暗金色的光芒,與那暗紅色的毀滅光柱,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個主控大廳,劇烈地震顫起來!天花板上的混凝土塊簌簌掉落,牆壁上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的力量,在狹小的空間中瘋狂對撞、湮滅、爆發!
能量衝擊波橫掃而過,將大廳中那些本就搖搖欲墜的設備徹底掀飛、碾碎!
魏博士被那衝擊波震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手杖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才勉強穩住身形。他那隻渾濁的灰藍色右眼,死死地盯著林硯身後那片陰影,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誰?!」
沒有人回答他。
但,那片陰影中,一個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青年。
穿著一件破舊的、沾滿血跡和污漬的黑色作戰服。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劈到下巴的猙獰傷疤,讓他的面容顯得有些凶戾。但他的眼睛,卻是一種……極其平靜的、仿佛燃燒過一切之後只剩下灰燼的、暗金色。
他走到林硯身邊,停下腳步。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驚疑不定的老人。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充滿了無盡嘲諷與殺意的弧度。
「老頭。」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寒意。
「你要的血債……」
「我這裡,正好有一筆,也想跟你算算。」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那裡,作戰服被撕裂了一塊,露出下面覆蓋著的、密密麻麻的、新舊交錯的傷疤。
「這一刀,是你當年為了測試『源種』適應性,在我心臟旁邊留下的。」
他又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那道猙獰傷疤。
「這一刀,是你在我試圖保護其他實驗體時,親手砍的。」
他的手指,最後指向了自己的太陽穴。
「還有這裡……你為了抹去我的記憶,讓我成為你完美的『容器』,給我植入的那枚晶片……留下的那個洞。」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帶著一種越來越重的、仿佛即將爆發的火山般的壓迫感。
「我全都記得。」
「一分一毫,都沒有忘記。」
他放下手,那雙暗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魏博士,眼中燃燒著一種冰冷的、仿佛能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的火焰。
「今天,我來找你討債了。」
「血債……」
他一步踏出,腳下的地面,驟然龜裂!
「血償!」
他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帶著一往無前的、毀滅一切的狂暴氣勢,向著魏博士,狠狠衝去!
魏博士的臉色,在那一刻,終於徹底變了。
他認出了那雙眼睛。
那雙……屬於四十年前,「伊甸」最成功的實驗體,也是他最得意的「作品」——那個被他親手命名為「戰神」的少年,那雙本該在記憶清洗中被徹底抹去一切情感和記憶的、暗金色的眼睛。
「你……你沒死?!你不可能還活著!你的記憶應該被徹底清洗了!你應該只是一個完美的容器!你怎麼可能——」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那個青年的拳頭,已經帶著足以轟碎鋼鐵的恐怖力量,狠狠地砸在了他倉促舉起格擋的手杖之上!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之聲!
魏博士只覺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順著那根陪伴了他二十年的、由隕鐵和源種晶體打造的手杖,瘋狂地湧來!
他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都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如同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正面撞中,不受控制地向後飛去,狠狠地撞在了一根粗大的承重柱上!
「轟!」
承重柱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魏博士滑落在地,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那隻渾濁的灰藍色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
他看著那個站在他剛才位置的青年,看著他緩緩收回拳頭,看著他身上那件破舊的黑色作戰服下,隱隱透出的、暗金色的、仿佛某種古老圖騰般的紋路。
「不可能……這不可能……」
「就算你活著……就算你保留了記憶……你怎麼可能擁有這樣的力量?!」
「這力量……這不是『源種』賦予的力量!這是……這是什麼?!」
青年低頭,看了看自己拳頭上沾染的、魏博士的血。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大廳邊緣,那個一直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的林硯。
他的眼中,那冰冷的、燃燒著毀滅火焰的暗金色,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力量。」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低沉。
「我只知道……」
他重新看向魏博士,眼中那暗金色的火焰,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在那邊那個傢伙,把我從那個該死的培養皿里撈出來的時候……」
「他告訴我,我還有一筆帳,沒算完。」
「他說,有人欠我一個答案。」
「欠我一條命。」
「欠我……一個公道。」
他一步一步地,向著魏博士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顫。
每一步,他身上的暗金色紋路,都變得更加明亮一分。
「老頭。」
「我不在乎你那個什麼『搖籃』計劃。」
「不在乎那扇門後面有什麼。」
「不在乎什麼血月,什麼心臟,什麼鑰匙。」
「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走到魏博士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癱坐在柱子下、滿臉血污的老人。
「你欠我的。」
「今天,該還了。」
他緩緩舉起了拳頭。
拳頭上,那暗金色的光芒,已經凝聚到了極致,散發出一種仿佛能轟碎星辰的、恐怖的氣息。
魏博士看著那隻拳頭,看著那凝聚的暗金色光芒,他那隻渾濁的灰藍色右眼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他知道,這一拳下來,他絕對活不了。
這個他親手創造、又親手埋葬的「戰神」,是真的來要他命的。
「不……你不能殺我!」他發出尖銳的、近乎哀求的叫聲,「只有我知道怎麼控制那顆心臟!只有我知道怎麼關閉那扇門!如果我死了,那扇門就會徹底打開!到時候,所有人都得死!你!林硯!還有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得死!」
青年的拳頭,微微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林硯。
林硯站在那裡,純黑的眼眸,平靜地與他對視。
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沒有任何指示。
仿佛在說: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決定。
青年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重新轉過頭,看向魏博士。
他緩緩放下了拳頭。
魏博士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然後,他看到那個青年,彎下腰,撿起了掉落在一旁的、那根由黑色金屬和暗紅色晶體拼接而成的手杖。
青年握住手杖的中段,將杖尖那顆暗紅色的晶體,對準了魏博士的胸口。
「你說得對。」
青年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死了,那扇門可能就沒人能關了。」
魏博士連忙點頭:「對對對!所以你不能殺我!你得留著我的命——」
「但是。」
青年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
「我沒說要殺你。」
魏博士愣住了。
青年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的、充滿了無盡惡意的弧度。
「我只是說,要你血債血償。」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你欠我的,是一條命。」
「所以……」
他握著那根手杖,對準魏博士胸口的杖尖,猛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聲輕響。
手杖尖端那顆暗紅色的晶體,輕而易舉地,刺穿了魏博士的胸口,穿透了他的心臟,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後的承重柱上!
魏博士猛地瞪大了那隻渾濁的灰藍色右眼,嘴巴大張,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和難以置信的嘶吼!
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根貫穿而出的手杖,看著那不斷滴落的、屬於他自己的、溫熱的鮮血。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青年。
青年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個冰冷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放心,我不會讓你這麼快死的。」
他湊近魏博士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我會讓你活著。」
「活著看到,你追求了一輩子的那扇門……」
「是怎麼在你眼前,被徹底關上的。」
他直起身,鬆開手杖,任由魏博士被釘在柱子上,如同一個被掛在牆上的、破敗的人偶。
然後,他轉過身,不再看魏博士一眼,向著林硯走去。
在他身後,魏博士被釘在柱子上,胸口插著那根他自己親手打造的手杖,鮮血沿著杖身緩緩滴落,在地面上匯聚成一灘小小的血泊。
他還沒有死。
但他的眼中,那劫後餘生的狂喜,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死亡更加深沉的、絕望的恐懼。
因為他知道,那個青年說的,是真的。
他會活著。
活著看到他所追求的一切,在他眼前,被徹底粉碎。
血債,已經償還。
但這場由血月、心臟、鑰匙、適配體、以及無數被捲入其中的命運共同編織的、瘋狂的漩渦……
才剛剛開始,展現出它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