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懸第二十二小時。
祁連山脈,無名黑色山巒,地下三百米。
7號基地主控大廳。
那扇敞開的金屬閘門之後,心臟空間中的能量風暴,在經歷了魏博士被釘穿、林硯收回鑰匙等一系列變故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呈現出一種更加詭異的狀態。
暗紅色的能量洪流不再狂暴地四散衝擊,而是開始緩慢地、有規律地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覆蓋整個心臟空間的暗紅色漩渦。漩渦的中心,正是那顆膨脹到極限的「守墓人心臟」。它不再瘋狂搏動,而是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的節奏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個空間隨之震顫,仿佛一顆即將熄滅的恆星在做最後的脈動。
而被吊在半空中的適配體「7號」,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人形。他的身體被暗紅色與暗金色的紋路徹底覆蓋,如同披上了一層厚重的、不斷蠕動的角質外殼。他的四肢以完全違反人體力學的角度扭曲、伸展,整個人被拉伸成一個詭異的「X」形,仿佛被釘在了一個無形的十字架上。
他的頭低垂著,下巴抵著胸口,看不清面容。但從他喉嚨深處,卻發出一種持續的、低沉的、仿佛誦經又仿佛呻吟的聲音。
那聲音,與暗紅色漩渦的旋轉,與心臟的緩慢搏動,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和諧共鳴。
仿佛某種古老的儀式,正在進行最後的禱文。
林硯站在大廳邊緣,純黑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門後那正在形成的詭異景象。他的右手依舊空空如也,但他周身的氣息,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集中,仿佛一張拉滿的弓,隨時準備釋放。
青年站在他身側,身上那暗金色的紋路已經徹底隱去,但他的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看著門後那越來越詭異的景象,低聲罵道:「這東西看起來越來越不妙了。你確定還要等?」
「不是我等。」林硯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平靜,「是它在等。」
「它?那顆心臟?還是那個半死不活的適配體?」
「都不是。」林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旋轉的暗紅色漩渦,看到了更深處的某種東西,「是那扇門背後的『存在』,在等。」
「等什麼?」
林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兩個字:「祭品。」
青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魏博士把自己改造成了『引路人』,適配體被轉化成了『鑰匙胚』,心臟是『鎖芯』,血月是『能源』……」林硯的聲音,如同冰冷的解說員,不帶任何感情,「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只差最後一樣東西——一份足夠『分量』的祭品,來獻祭給那扇門背後的存在,換取它跨過門檻的通行證。」
「一份足夠分量的祭品……」青年重複著這句話,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你說的該不會是——」
就在這時,整個地下空間,猛地一震!
不是來自心臟空間的能量爆發。
而是來自上方——來自地表!
緊接著,一連串沉悶的爆炸聲,透過厚厚的岩層,隱隱傳來!
「有人在上面交火!」青年猛地抬頭,眼中暗金色光芒閃爍,「而且火力很猛!不止一方!」
林硯沒有抬頭,他的目光依舊鎖定著那扇門後的暗紅色漩渦,但嘴角卻似乎勾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弧度:「客人們到了。」
「客人?」青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那些衝著這顆心臟和適配體來的勢力?他們打到門口了?」
「不止。」林硯緩緩說道,「我能感覺到……那位『園丁』大人,也已經到了。」
青年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雖然剛從長達二十年的沉眠中醒來不久,但通過林硯給他的信息,他已經知道「園丁」這個人是整個「搖籃」計劃殘餘勢力的幕後操縱者,也是這一切混亂的根源之一。
「他來幹什麼?親自來收貨?」
「來收他布局了數十年的最終果實。」林硯的目光,終於從門後移開,轉向了大廳頂部,那傳來爆炸聲的方向,「順便……來看看我這個當年的『003號』,如今到底站在哪一邊。」
話音剛落——
「轟——!!!」
一聲遠比之前更加劇烈的爆炸聲,從主控大廳上方的岩層中炸響!
大量的碎石和塵土,從天花板裂縫中簌簌落下!整個大廳劇烈搖晃,仿佛隨時都會坍塌!
緊接著,一道熾烈的、白金色的光芒,如同天罰般,從上方的岩層中猛地貫穿而下!
那光芒,精準地劈開了厚厚的岩層和混凝土天花板,在主控大廳的地面上,留下了一個邊緣光滑、仍在滋滋作響的圓形切口!
切口邊緣,空氣因為高溫而扭曲。
一道修長的身影,沐浴著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白金色光芒,緩緩降落。
來人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銀灰色西裝,外罩一件同色的長款風衣。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戴著一個遮住上半張臉的、簡約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雙溫和的、仿佛帶著笑意的褐色眼睛。
他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頂端鑲嵌著一顆鴿血紅寶石的手杖,姿態優雅從容,仿佛他不是從一個被戰火和能量風暴包圍的地下基地頂層破壁而入,而是剛剛走下某場高級宴會的馬車。
他落在地面上,輕輕撣了撣風衣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抬起頭,那雙溫和的褐色眼睛,越過大廳中瀰漫的煙塵和碎石,落在了大廳邊緣的林硯身上。
他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個溫和而親切的笑容。
「好久不見,003。」
他的聲音,溫和,悅耳,帶著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磁性,仿佛是與多年未見的老友重逢。
「或者說……我該叫你,林硯?」
林硯站在那裡,純黑的眼眸平靜地與那雙溫和的褐色眼睛對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園丁。」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平靜,「你來得比我預計的要晚一些。」
「路上遇到了一些熱情的『接待』。」園丁微笑著,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一場愉快的旅行,「狩影的朋友們,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僱傭兵,都很想挽留我做客。不過幸好,我還是趕上了這場盛宴。」
他轉過頭,看向那扇敞開的金屬閘門,看向門後那正在緩慢旋轉的暗紅色漩渦,看向漩渦中心那顆沉重搏動的心臟,以及被吊在半空中的、已經不成人形的適配體。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欣賞的、甚至可以說是痴迷的光芒。
「多麼完美的藝術品……」他低聲讚嘆,「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布局,四十年的犧牲……終於,在今天,在這個血月之夜,它即將綻放出最絢爛的花朵。」
他重新轉過頭,看向林硯,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003,你做得很好。雖然中間有一些小小的波折,但你終究還是把最關鍵的部分,送到了我的面前。」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
「現在,把那把『鑰匙』交給我吧。」
「接下來的儀式,由我來完成。」
「你,可以休息了。」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悅耳,帶著笑意。
但在這溫和的背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理所當然的、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命令。
大廳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青年站在林硯身側,肌肉緊繃,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隱隱閃爍,隨時準備出手。
林硯站在那裡,純黑的眼眸,平靜地與園丁對視。
然後,他開口了。
「你錯了。」
園丁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我不是來幫你完成儀式的。」林硯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意味,「我是來阻止你的。」
園丁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明顯的、冰冷的嘲諷。
「阻止我?003,你還是和當年一樣天真。你以為你毀掉一個『伊甸』,就能阻止人類對終極真理的探索?你以為你藏起一把鑰匙,就能讓這扇已經半開的門重新關上?」
他搖了搖頭,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錯了,003。這扇門,從四十年前『搖籃』計劃啟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會被打開。你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背叛……都只是在推遲這個必然到來的結局。」
「而現在,結局已經到了。」
他抬起手中的黑色手杖,杖尖那顆鴿血紅寶石,驟然亮起!
一股恐怖的、比之前魏博士引動的能量更加精純、更加凝練的氣息,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整個主控大廳,所有的暗紅色能量殘留,都仿佛受到了君王的召喚,瘋狂地向著他手中的手杖匯聚!
「既然你不願交出鑰匙……」
園丁臉上的笑容,變得冰冷而殘酷。
「那我就只好……自己來拿了。」
他猛地將手杖向地面一頓!
「轟——!!!」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那衝擊波所過之處,地面龜裂,牆壁崩塌,連空氣都被擠壓出刺耳的尖嘯!
青年第一時間擋在林硯身前,身上暗金色的紋路驟然亮起,硬生生扛住了那衝擊波的正面衝擊!但他的雙腳,依舊在地面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向後滑行了數米才穩住身形!
而就在這衝擊波爆發的同一瞬間——
園丁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下一剎那,他出現在林硯面前,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五指成爪,帶著一抹凝聚到極致的白金色光芒,直取林硯的咽喉!
這一擊,快,准,狠!
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只有純粹的、致命的、高效的殺戮!
林硯站在原地,沒有閃避,沒有格擋。
他只是看著那隻襲來的、帶著致命光芒的手。
純黑的眼眸中,那永恆的平靜,沒有絲毫波瀾。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及他咽喉的前一剎那——
一道暗金色的身影,如同閃電般,從側方猛地撞來!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園丁的身影,被那突如其來的撞擊,硬生生地撞偏了方向!那隻抓向林硯咽喉的手,擦著林硯的脖頸邊緣掠過,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園丁在空中一個翻身,穩穩地落在地上,臉上的白色面具下,那雙褐色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看向那個撞開他的身影。
那是一個青年,穿著一件破舊的黑色作戰服,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此刻,他正站在林硯身前,身上暗金色的紋路如同燃燒的火焰般明亮,一雙暗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園丁,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冰冷的殺意。
「喂,戴面具的。」
青年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你是不是忘了,這裡還有一個人?」
園丁看著那個青年,看著他身上那燃燒的暗金色紋路,看著他眼中那冰冷的殺意。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溫和的,不再是嘲諷的。
而是帶著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驚喜的、興趣盎然的笑容。
「原來如此……」
他看著青年,緩緩說道:
「你就是『伊甸』最後的遺產——那個被魏博士命名為『戰神』的實驗體。」
「沒想到,你不僅活了下來,還覺醒了這種……連我都未曾見過的力量。」
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眼中閃爍著研究者發現新標本般的、興奮的光芒。
「有趣……真是有趣……」
「003,你總是能給我帶來驚喜。」
他重新抬起頭,看向林硯,那雙褐色的眼睛中,笑意更濃了。
「不過,你覺得,就憑這一個『戰神』……」
「能攔得住我嗎?」
話音落下,他手中的黑色手杖,再次亮起!
這一次,那白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熾烈!更加恐怖!
整個主控大廳,都開始在這股力量的壓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青年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戴著面具的男人,擁有的力量遠超他的預估。剛才那一撞,能得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對方的目標是林硯,沒有防備他的突襲。如果真的正面交鋒……
他沒有把握。
但他沒有退縮。
他站在那裡,擋在林硯身前,身上暗金色的紋路燃燒到極致,如同一面不屈的壁壘。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那扇敞開的金屬閘門之後,那正在緩慢旋轉的暗紅色漩渦之中……
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
很微弱。
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卻又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住……手……」
那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的、祈求的意味。
園丁的動作,頓住了。
林硯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青年也愣住了,猛地轉過頭,看向那扇門後。
只見那暗紅色漩渦的中心,那顆沉重搏動的心臟下方,那個被吊在半空中、已經不成人形的適配體「7號」……
此刻,正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露出了他那張被暗紅色與暗金色紋路覆蓋的、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
以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純粹的漆黑。
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金色的光芒……
正在掙扎著,亮起。
他看著門外的三人,那張已經不像人形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仿佛混合了無盡痛苦、祈求、以及一絲微弱的希望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用那非人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再次說道:
「……不要……打了……」
「……我……不想……成為……門……」
「……救救……我……」
話音落下,他眼中那一點微弱的金色光芒,仿佛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驟然黯淡了下去。
他的頭,再次無力地垂下。
但他說出的那幾個字,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在場每一個人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往生之門。
那扇被無數人追逐、渴望、恐懼的門。
此刻,它正在打開。
但那個被選中成為「門」的人,卻在門的這一側,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求救。
救救我。
我不想成為門。
這究竟是通往新世界的往生之門……
還是一個被困在門中的靈魂,絕望的呼救?
大廳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暗紅色的漩渦,依舊在緩慢地旋轉著。
仿佛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