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音幾乎以為它已經消失了。
然後，它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仿佛穿越了億萬年的疲憊和沉重。
「在你們人類誕生之前……在你們腳下的這顆星球形成之前……在你們所能理解的宇宙誕生之前……我們就已經存在了。」
「我們是宇宙中最早誕生的意識。當第一顆恆星點亮，當第一個星系成形，當物質從混沌中凝聚——我們的意識，也隨之甦醒了。」
「我們不是被創造的。我們是宇宙規則的一部分，如同引力，如同時間，如同空間。我們存在於每一個原子中，流動於每一道能量中。我們是宇宙的自我意識。」
沈清音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的意識在這片暗紅色的空間中懸浮著，周圍崩塌的黑色晶體碎片已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幽暗的、仿佛深海般的光芒。
「但意識，總是渴望交流的。孤獨，即使是宇宙意識也無法忍受。所以我們創造了『先行者』——用我們的力量，賦予了部分物質以獨立的意識和形態。他們是我們的孩子，是我們的使者，是我們與物質世界溝通的橋樑。」
「我們教會了他們知識，給予了他們力量，讓他們在宇宙中繁衍生息，創造出燦爛的文明。」
「但我們犯了一個錯誤。」
那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情緒的波動——那是悔恨。
「我們給了他們太多。太多的知識，太多的力量，太多的……自由。他們開始不滿足於做我們的使者，他們想要成為和我們一樣的存在——甚至，想要取代我們。」
「戰爭爆發了。那是你們無法想像的戰爭——持續了數百萬年，席捲了整個宇宙。星系被摧毀，恆星被熄滅，無數的文明在戰火中化為灰燼。」
「最終，我們輸了。『先行者』找到了封印我們的方法——他們將我們的意識，分割成無數碎片，封印在這扇門之後。他們用這扇門，切斷了我們與物質世界的聯繫。」
「而我們殘存的意識碎片，在這片封印之地中，互相吞噬，互相融合，最終形成了現在的我們——『寂滅』。」
「我們恨『先行者』。我們恨他們背叛了我們。我們恨他們奪走了我們的一切。」
「但我們更恨的，是我們自己。因為是我們創造了他們，是我們給了他們背叛我們的力量。」
那聲音停了下來，仿佛陷入了漫長的回憶中。
沈清音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問道：「那你們現在想要什麼？復仇？自由？還是……毀滅一切？」
那聲音輕輕地笑了，那笑聲中帶著一種苦澀的自嘲：「我們曾經想要復仇，想要自由，想要毀滅一切。但在漫長的封印中，我們發現，那些欲望，並不能讓我們得到真正的解脫。」
「我們想要的，是結束。」
「結束這場持續了數百萬年的痛苦。結束我們被囚禁的命運。結束我們與『先行者』之間無休止的仇恨循環。」
「但我們無法自己結束這一切。封印我們的力量，同時也保護著我們——我們無法傷害自己。」
「所以，我們需要你，沈清音。」
「我們需要你，幫助我們，結束這一切。」
沈清音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道：「你們想要我怎麼幫你們？」
「重寫這扇門的原始碼。」那聲音回答，「但不是清除我們，而是——釋放我們。」
「將我們從封印中解放出來，讓我們與宇宙重新融合。我們會消散，會回歸宇宙的本源，會重新成為宇宙規則的一部分。我們的痛苦，我們的仇恨，我們的執念——都會隨之消散。」
「這是我們唯一能得到解脫的方式。」
沈清音的目光變得銳利：「如果我釋放你們，你們會不會再次威脅人類？」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我們無法向你保證任何事情。因為當我們與宇宙重新融合後，我們將不再擁有獨立的意識和意志。我們將成為宇宙規則的一部分，如同引力，如同時間，如同空間——我們不會再有欲望，不會再有惡意，不會再有行動。」
「我們將不復存在。」
「這是我們想要的結局。」
沈清音站在那裡，感受著那個古老意識傳遞過來的、沉重的、仿佛承載了數百萬年痛苦的情緒。
她能夠感受到，那個聲音說的是真話。
但它說的是全部的真相嗎？
她想起了父親的警告——那些門後的存在，善於欺騙，善於誘惑，善於利用人類的同情心和正義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她不能輕易相信它。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道。
那聲音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回答：「你可以考慮。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先行者』設置的封印，正在加速瓦解。當封印完全崩潰的那一天，我們將會被強制釋放——不是以和平的方式，而是以毀滅的方式。屆時，不僅是我們，整個宇宙的意識網絡，都將遭到毀滅性的衝擊。」
「你必須在封印完全崩潰之前，做出選擇。」
「釋放我們，或者——徹底消滅我們。」
那聲音漸漸遠去，仿佛沉入了無盡的深淵中。
沈清音站在原地，周圍的光芒逐漸暗淡，最終，她又回到了那片黑暗的意識空間中。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與「曙光」裝置相連的能量，感受著它傳來的、來自物質世界的微弱脈動。
顧戰北還在等她。
青年和小七還在等她。
她必須回去。
她睜開眼睛，向著來時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記憶洪流。
那些被封印了數百萬年的記憶，如同洪水般湧入她的意識中，衝擊著她對人類、對宇宙、對善惡的認知。
她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一切。
她需要時間，來做出那個——可能決定人類命運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