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仲裁庭送達了勞動仲裁案的裁決書。
溫禾是在律所前台簽收的快遞。她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當場拆開,走回工位,坐下來,用裁紙刀劃開封口。
裁決書一共六頁。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仲裁庭的決定。
申請人孫某的仲裁請求部分成立——公司需支付違法解除勞動合同的賠償金,但金額遠低於孫某索賠的兩百萬。仲裁庭認定孫某泄露公司機密的行為不構成嚴重違紀,但孫某在離職後接受第三方資金的行為影響了仲裁庭對其誠信度的判斷。
賠償金額:十二萬。
一個不高不低的數字。
溫禾看完裁決,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她沒有輸,但也沒有全贏。仲裁庭顯然採信了她關於孫某接受第三方資金的主張,但沒有按她的邏輯認定這是惡意訴訟。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案子算是結了。但這件事留下的尾巴,比它解決的問題更多——孫某在庭上的那句「是陸振業讓我告的」,已經傳開了。
溫禾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新聞。
果然。
一家財經媒體發了一篇報導,標題是:「陸氏集團子公司勞動仲裁案現戲劇性一幕:前員工當庭指認高層指使惡意訴訟。」
報導措辭很克制,沒有點名陸振業,但提到了「有人指認陸氏集團某高管利用第三方資金操控勞動仲裁」。下面的評論區已經炸了。
溫禾看完報導,放下手機。
輿論是一把雙刃劍。陸振業用輿論對付她,現在輿論也開始反噬他自己了。
但問題在於——陸振業會怎麼接招?
溫禾還沒想完這個問題,手機就響了。
是許助理的電話。
「溫律師,裁決書收到了嗎?」
「收到了。」
「陸總讓我問您——您還好嗎?」
溫禾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動了一下:「挺好的,案子沒輸。」
「陸總說,他知道你不會輸。」許助理說,「但他還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小心媒體。陸振業那邊,可能會有下一步動作。」
溫禾握著手機,沉默了兩秒。
「我知道了。幫我謝謝陸沉。」
掛了電話,溫禾坐在工位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陸振業的下一個動作,會是什麼?
她很快就知道了。
下午兩點,張律師把溫禾叫進辦公室。
「溫禾,有個事跟你說一下。」張律師的表情有些凝重,「我剛剛接到消息——趙總的律師準備起訴你。」
溫禾愣了一下:「起訴我?什麼理由?」
「威脅恐嚇、非法錄音、濫用律師權利。」張律師說,「趙總聲稱你在談判中使用非法手段取得錄音證據,並以該錄音脅迫他簽署和解協議。」
溫禾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張律師,我的錄音是合法取得。談判開始前,我已經通過對方律師明示全程錄音,李律師沒有提出異議。」
「我知道。」張律師說,「但趙總不承認李律師知情。他說李律師沒有明確同意錄音。」
溫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明白了。
這不是趙總的意思——這是陸振業的意思。趙總已經被停職了,他哪來的錢請律師起訴她?背後有人出錢,有人遞刀。
「張律師,這個起訴能成立嗎?」
「不能。」張律師說,「你確實盡到了告知義務,而且有許助理作為第三方證人。但問題不在於能不能成立——趙總的律師很清楚這個起訴贏不了。」
「那他為什麼還要起訴?」
「因為起訴本身,就是一種施壓手段。」張律師看著她,「一旦趙總起訴你,律協就會收到投訴。就算最後查清楚了沒事,這中間的過程也會消耗你的時間和精力。更重要的是——趙總可以把這件事捅給媒體,把輿論往回拉。」
溫禾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陸振業這步棋,走得確實聰明。不直接攻擊她,而是通過趙總這條線,用法律程序來拖她。就算最後查清楚了,她的精力已經被分散了。
「張律師,您怎麼看?」
「我的意見是——正常應對,不要慌了陣腳。」張律師說,「律協那邊我會提前打招呼。至於媒體——你最好有個心理準備,明天可能會有不友好的報導出來。」
溫禾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謝謝張律師。」
她走出辦公室時,走廊盡頭的幾個同事正在低聲議論什麼。看見她出來,聲音戛然而止。
溫禾沒有在意,走回工位,收拾好東西,提前下班。
走出律所大門時,天空開始飄雨。深秋的雨,細密而冷。
她沒有打傘,站在門口的雨檐下,看著灰濛濛的街道,拿出手機。
陸沉的消息安靜地躺在通知欄里,是半個小時前發的:
「聽說了。別慌。」
就三個字。
溫禾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秋雨沒有那麼冷了。
她回了一條:
「沒慌。只是覺得,有些人開始急了。」
陸沉秒回:
「急了好。急了就會出錯。」
溫禾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啊。
陸振業開始急了。不然他不會讓趙總用這種漏洞百出的方式起訴她。
一個人急了,就會出錯。
而出錯——就會留下破綻。
溫禾收起手機,打車回到公寓。一路上她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趙總被停職是在供應商案談判之前,起訴卻是在停職之後。停職期間他哪來的公司資源請律師?除非——
除非陸振業不僅提供了資金,還提供了律所。
溫禾到家後打開電腦,查了一下趙總律師所在的律所。一家中小型律所,專做勞動爭議和民商事訴訟,沒什麼特別。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這家律所的註冊地址,跟申誠諮詢在同一個寫字樓。
十六樓是申誠諮詢,十九樓是那家律所。
一棟樓,兩層。
這不是巧合。
溫禾盯著屏幕,手指停在滑鼠上。
這個破綻不大,但夠了。
夠她用來在法庭上撕開趙總起訴的合法性,也夠她證明——這場起訴,從頭到尾都是陸振業在背後操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