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兩個孩子已經洗完澡，穿著睡衣在地毯上搭積木。阿姨在廚房收拾，客廳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媽媽！"陸念晚看見她，扔下積木跑過來。
蘇晚蹲下來接住女兒，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爸爸呢？"
陸念安頭也不抬："爸爸加班。"
又是加班。
蘇晚把女兒放到地毯上，去了臥室。
臥室里安安靜靜的，衣櫃的門開著，一半是她的衣服，一半是陸沉淵的。整整齊齊，連顏色都按深淺排列。這是她的強迫症。
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那封信就放在那裡。
蘇晚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秀蘭在陸氏的日子不好過，但你放心，我會照顧她。"
她媽叫周秀蘭。信是寫給"若雲"的。沈若雲。
信里的內容她昨天已經看了好幾遍了。每一遍都在試圖找出更多信息，但信里提到的東西有限。無非就是兩個女人互相傾訴、互相扶持的內容。
但有幾個關鍵信息。
第一，她媽在"陸氏"待過。陸氏集團的前身，十一年前……不對，應該是二十多年前了。二十多年前，陸氏集團還不叫陸氏集團，叫陸氏實業。那時候陸沉淵的爺爺陸振邦剛起家。
第二，她媽認識沈若雲，而且關係不一般。信里那種語氣，不是普通同事，是朋友。很親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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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你在陸家也不容易。"這句話說明沈若雲在陸家的日子也不好過。
蘇晚把信放下來，揉了揉眉心。
她媽到底在陸氏幹什麼？為什麼後來辭職了？為什麼從來沒跟她提過？
這些問題她一個都答不上來。
她唯一能問的人，是陸沉淵。
但陸沉淵今晚不回來。
蘇晚給孩子講了故事，哄他們睡覺。陸念安今天特別黏人，非要她坐在床邊不走。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爸爸在忙。"
"爸爸總是很忙。"
蘇晚摸了摸兒子的頭。七歲的陸念安已經開始理解"忙"這個字背後的含義了。他有時候會問蘇晚："媽媽，爸爸為什麼不能早點回來？別的小朋友爸爸都來接。"
蘇晚每次都說"爸爸在忙大事"。
但說多了，她自己都不信了。
哄完孩子已經十點了。蘇晚洗完澡，坐在床上，拿起手機。
她給陸沉淵發了條消息："你媽叫沈若雲對吧？"
發完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突兀了。結婚十一年，她從來沒主動提過陸沉淵的母親。沈若雲在蘇晚嫁進陸家之前就去世了，關於她的事，蘇晚都是從別人嘴裡零零碎碎聽來的。
陸沉淵的母親沈若雲，出身書香門第，嫁入陸家後一直不太適應豪門生活。後來生下了陸沉淵，身體就不太好了。陸沉淵十歲那年，沈若雲因病去世。具體什麼病，陸沉淵從來沒說過。
蘇晚等了十分鐘，沒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算了，明天再說。早點休息。"
然後她放下手機，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注意到了信紙背面的一行小字。
之前她只看了正面，沒翻過來。現在翻過來一看，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寫的字，很小，像是隨手寫的。
"若雲，如果有一天我們都撐不住了，讓孩子在一起吧。"
蘇晚的手抖了一下。
讓孩子在一起。
什麼孩子？
她媽只有她和蘇明宇兩個孩子。沈若雲有陸沉淵和一個女兒，但那個女兒很小的時候就送出去了，一直沒什麼消息。
如果孩子是指她和陸沉淵……
蘇晚猛地坐直了。
不。不可能。
這封信是她媽寫給沈若雲的。那個時候，她和陸沉淵還不認識。她媽寫這封信的時候，不可能知道二十多年後她會嫁給沈若雲的兒子。
這只是一個母親的美好願望罷了。
蘇晚深吸一口氣，把信放好。
她躺下來，關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腦子裡全是那行字。"讓孩子在一起。"
十一年前簽錯文件那天的記憶突然冒了出來。總裁辦公室，兩份文件，秦特助叫她上去，陸沉淵面無表情地遞過筆……
不對。她之前一直在想十一年前的事。
蘇晚翻了個身。
不對。
她媽在陸氏待過。不光認識沈若雲還是好朋友。
那陸沉淵呢？陸沉淵知不知道這件事？
如果陸沉淵知道，那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媽和沈若雲的關係？
如果他知道，那簽錯文件這件事……
蘇晚猛地坐起來。
不。
她在胡思亂想。
她媽認識沈若雲，跟簽錯文件有什麼關係？這完全是兩件事。陸沉淵跟她結婚是因為契約關係，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妻子來應付家族，跟她媽沒有任何關係。
蘇晚躺回去。
但心裡的那個聲音沒停。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十一點四十分。陸沉淵沒有回消息。
蘇晚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她一定要問清楚。
這一夜蘇晚睡得不好。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夢裡有她媽，有沈若雲，有兩個小女孩手拉手在花園裡跑。
早上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蘇晚摸了摸臉。沒哭過啊。
大概是夢裡流的淚。
她起身洗漱。
走出臥室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咖啡味。
廚房裡有人。
蘇晚走過去，看見陸沉淵站在中島台前，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他穿著白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頭髮有點亂，看起來是剛洗過臉。
"回來了？"蘇晚問。
"嗯。剛到家。"
蘇晚走到他對面坐下。
陸沉淵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睡好？"
"還行。"蘇晚說，"你昨晚幾點回來的？"
"三點。"
蘇晚沒說話。她看著陸沉淵的眼睛，試圖從裡面看出點什麼。
但陸沉淵的眼睛永遠是一潭深水，她看了十一年都沒看透過。
"我問你一件事。"蘇晚說。
"你說。"
"你媽叫沈若雲，對吧？"
陸沉淵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非常輕微的停頓，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蘇晚注意到了。
"是。"
"你認識我媽嗎？"
這個問題拋出來，空氣安靜了兩秒。
陸沉淵放下杯子。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翻到了一些舊東西。我媽的信。信里提到你媽。"
陸沉淵的表情沒有變化。沒驚訝沒猶豫，什麼都沒有。
"她們認識。"他說。
"就這樣？"
"就這樣。"
蘇晚盯著他。
"我媽在陸氏上過班？"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十歲。她的事，很多我不清楚。"
這個回答聽起來合理。但蘇晚覺得哪裡不對。
他的語氣太淡了。不是那種"真的不知道"的淡，是那種"知道但不想說"的淡。
蘇晚認識陸沉淵十一年了。她分得清。
她沒有繼續追問，她知道陸沉淵的脾氣。逼急了，他會把嘴閉得更緊。
"好吧。"蘇晚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
她背對著陸沉淵的時候，聽到了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蘇晚沒有回頭。
她喝了口水，拿起桌上的包。
"我走了，今天有客戶要見。"
"嗯。"
蘇晚走到門口，換鞋。
她拉開門的時候，聽見陸沉淵在後面說了一句："蘇晚。"
她回頭。
陸沉淵站在廚房的中島台後面，手裡還端著咖啡。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里。
"那封信，給我看看。"
蘇晚看著他。
"為什麼要看？"
"我想確認一件事。"
蘇晚猶豫了兩秒。"晚上回來再說。"
她出了門。
電梯裡，她靠在金屬牆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陸沉淵的反應不對。
太平靜了。
一個人如果真的不知道一件事，聽到意外消息的時候會有正常的反應：驚訝、好奇甚至追問。
但陸沉淵沒有。
他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