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晚最近總畫畫。
畫完了貼冰箱上,貼滿了就換一批。舊的那些蘇晚會收起來,夾在廚房和客廳之間的柜子里。已經攢了一小疊。有畫龍的,有畫花的,有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的。
周末的下午,念晚趴在客廳的茶几上畫畫。蠟筆散了一桌子,紅色、藍色、黃色、綠色,每一支都被她用得只剩下半截。有幾支的外包裝紙已經剝落了,露出裡面蠟質的筆身。
蘇晚坐在沙發上疊衣服。念安在旁邊看一本關於建築的書,偶爾翻一頁。客廳里很安靜,只有蠟筆在紙上划過的沙沙聲。
念晚咬著嘴唇,眉頭皺著,很認真地在畫。她的舌頭尖露出來一點點,集中在嘴角的一側。
蘇晚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她放下手裡的衣服,走到茶几旁邊,在念晚身邊坐下來。
"念晚。"
"嗯?"念晚沒抬頭。
"媽媽想跟你說一件事。"
念晚抬起頭,蠟筆在手裡停住了。
"你還記得你畫過一幅畫嗎?"蘇晚說。"湖邊的房子,天上有雲。"
念晚想了想。"記得。那幅畫在書房。爸爸的書桌上。"
"你知道那幅畫是誰畫的嗎?"
念晚搖頭。
蘇晚把她的手握住。念晚的手指上有蠟筆的顏色,藍色的,蹭在指肚上,指甲縫裡也有一些。
"是奶奶畫的。"
念晚的眼睛眨了兩下。
"奶奶?"
"嗯。你的奶奶。爸爸的媽媽。她叫沈若雲。"
念晚安靜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蠟筆,又抬頭看了看蘇晚。
"媽媽以前怎麼沒跟我說過?"
"你太小了。"
"我現在八歲了。"
"嗯,現在可以說了。"
念晚想了一會兒。
"奶奶去了哪裡?"
蘇晚早就想過該怎麼說。她想了很多種方式,最後選了最普通的。
"她去了天上。"
念晚歪著頭想了一下。"像雲一樣嗎?"
"對。和雲在一起。"
"那她還在看著我們嗎?"
"在的。"蘇晚說。"她留下了很多東西。日記,畫,還有一些很重要的照片。我們在慢慢地找到它們。"
"找到了做什麼?"
"留起來。"蘇晚說。"她畫過的東西,我們替她留著。"
念晚低頭看自己面前的畫紙。紙上是一團還沒成形的色彩。
"媽媽。"
"嗯?"
"我可以幫她畫完嗎?"
蘇晚看著她。
"她沒畫完的,我幫她畫。"念晚說。她的聲音很認真,帶著八歲孩子特有的那種不容反駁的堅定。"她說要畫很多畫的。她沒有畫完。我幫她畫完。好不好?"
蘇晚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忍住了。
"好。"
念晚高興了。她低頭重新拿起蠟筆,開始畫。
這一次她畫了很久。
中間念安過來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又回去了。他去倒了一杯水,路過念晚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看她的畫紙,什麼也沒說,端著杯子走了。
蘇晚一直在旁邊坐著,手裡的衣服疊了又拆,拆了又疊。茶几上蠟筆的碎屑越來越多,紅的藍的黃的綠的小點散落得到處都是。念晚畫畫的時候很安靜,和平時嘰嘰喳喳的她完全兩樣。她的舌頭尖又露出來了,集中在嘴角一側。握蠟筆的手指用力很大,指肚都壓扁了。
念晚畫到一半的時候,換了一支藍色的蠟筆,在畫面最上方畫了一大片雲。雲的邊緣用白色蠟筆勾了一圈,像鑲了一道銀邊。然後又換了一支黃色的,在雲的中間畫了一個小圓,是太陽,只露出了一半。
傍晚的時候,念晚把蠟筆放下。
"畫好了。"
蘇晚低頭看。
畫上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她的身體是簡單的線條勾出來的,裙子是藍色的,頭髮是黑色的,畫得很長,垂到了腰下面。她站在一片白色的雲上面。雲層很厚,邊緣用藍色蠟筆勾了一圈。雲層下面是地面,地面上畫了兩個小人。一男一女。一個戴眼鏡,一個扎辮子。
年輕女人的臉上在笑。嘴角彎起來,眼睛彎起來。臉頰上點了兩個紅色的圓點,是蠟筆塗上去的腮紅。
蘇晚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那個年輕女人站在雲端,低頭看著地上的兩個孩子。她的姿態很安靜。像在看,又像在守護。
念晚的筆觸和沈若雲的不一樣。線條更粗糙,顏色更飽和,比例也不對。女人的腿畫得太長了,頭畫得太小了,兩個小人的位置偏到了畫面的右下角。但那種感覺是一樣的。畫裡的人很近。低著頭的,看著你的。
蘇晚把畫拿起來。
"背面有字。"念晚說。
蘇晚把畫翻過來。
畫紙的背面,用黑色蠟筆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寫反了,"奶"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心"字的三點分得很開。但每個字都認得出來。
"奶奶,我在地上。你放心吧。"
蘇晚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把畫翻回去,正面朝上,看了最後一眼。
"念晚。"
"嗯?"
"你畫得很好。奶奶會很高興的。"
念晚笑了。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
那天晚上,蘇晚找了一個相框。
木質的,和九龍壁紀念品商店裡的那種差不多。她把念晚的畫裝進去,背面朝外,那行歪扭的字露在外面。
她搬了一把椅子,站在客廳的牆邊。
牆上已經掛了一張照片。就是九龍壁那張。沈若雲牽著八歲的陸沉淵,站在琉璃壁前,低頭微笑。照片的邊角有些泛黃了,但畫面依然清晰。
蘇晚把新相框掛在照片右邊。她用了一顆釘子,錘子敲了三下。相框掛上去之後她退後看了看,稍微有一點歪,她伸手調正了。
她退後兩步,看著並排的兩張。
左邊是十八年前的沈若雲。右邊是念晚畫回來的沈若雲。
中間隔了十八年。
念安從房間裡走出來,站在蘇晚身後,看著牆上的畫。
"這是念晚畫的?"
"嗯。"
念安看了一會兒。
"像。"他說。
蘇晚點了點頭。
念晚跑過來,踮著腳看。她只能夠到相框的下沿。
"這是我畫的奶奶!她漂亮嗎?"
"漂亮。"蘇晚說。
"比照片上還漂亮嗎?"
"各有各的漂亮。"蘇晚說。
念晚歪著頭想了一下,接受了這個答案。
陸沉淵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牆上的畫。
他停住了。
蘇晚轉頭看他。他盯著那幅畫,盯著畫裡面那個站在雲端的年輕女人,盯著她的笑臉,盯著她腳下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然後他看見了畫背面的字。
"奶奶,我在地上。你放心吧。"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去,伸手把相框的位置正了正。歪了一點,他往左調了一點。又退後看了看。
"挺好的。"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
蘇晚站在旁邊,看著牆上那兩張畫。
窗外天已經黑了。客廳的燈把兩張畫照得很亮。左邊那張照片裡,沈若雲在笑。右邊那張畫裡,她也還是在笑。
十八年了。
蘇晚轉過身,對念晚說:"去刷牙,該睡覺了。"
念晚應了一聲,跑去了洗手間。念安也回了自己的房間。
客廳里只剩下蘇晚和陸沉淵。
他們站在那面牆前面,沒有說話。
牆上的兩張畫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一張照片,一幅畫。一個真實的過去,一個八歲孩子畫出來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