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坐多久都行。」
林淺牽著顧霆琛回到客廳,先讓他坐進沙發,又把靠枕挪到自己身後,免得腰撐不住。
顧霆琛沒有鬆手。
掌心貼著掌心,他的手比平時涼,腕間那條紅粉手繩貼在她指側,繩結被摸得發緊。
林淺沒催,只用另一隻手蓋住他的手背,陪他坐著。
客廳主燈沒有開,趙叔聽見動靜,從餐廳探頭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回去。
過了許久,顧霆琛才開口。
「我爸承認了。」
「嗯。」
「她服用了過量的鎮靜藥,送到醫院時已經失去意識。」
林淺握緊他的手。
「醫院沒有發現外傷,警方也排除了他殺,所以所有人都接受了那個結論。」
「你沒有接受。」
「我那時候連她已經去世都不知道。」
顧霆琛垂著眼,視線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趙美琳告訴我,她走了,因為她不想要我。」
「她對一個六歲的孩子說這些?」
「她說我媽寧願離開這個世界,也不願意留下來陪我。」
林淺喉嚨發緊,手指在他腕間收攏,碰到了那截手繩。
「你父親知道嗎?」
「不知道。」
「那後來呢,他沒有跟你解釋?」
「沒有。」
顧霆琛說完,許久沒再出聲。
林淺等了一陣,才問他。
「你今天找到他,是想聽他說對不起,還是想知道當年的真相?」
「想知道真相。」
「現在知道了嗎?」
「只知道了一半。」
他抬起手,掌心蓋住眼睛,呼吸越來越亂。
「母親出事前,他在跟她談離婚,趙美琳替他送去了離婚協議。」
林淺把身體轉向他。
「趙美琳去過現場?」
「她離開後沒多久,傭人發現母親昏迷。」
「你父親查過她嗎?」
「沒有。」
最後幾個字從顧霆琛口中出來,輕得發澀。
林淺沒有繼續問。
答案已經足夠難看。
一個丈夫忙著結束婚姻,將婚外關係里的女人送進妻子的家,等妻子被送去搶救,他又選擇相信最方便接受的結果。
「林淺。」
「我在。」
「我一直以為,如果我當時更聽話,她也許就不會走。」
林淺將他的手從眼前拉下來。
「顧霆琛,看著我。」
他沒有抬頭。
林淺捧住他的臉,讓他把那些藏了太久的話說完。
「六歲的孩子能做什麼?」
「我可以不吵她。」
「你吵過她嗎?」
「沒有,可我總想讓她陪我。」
「孩子想要媽媽陪著,有錯嗎?」
顧霆琛沒回答。
「你那時候按時吃飯嗎?」
「會。」
「會自己去學校嗎?」
「司機送。」
「生病會故意不吃藥,讓她擔心嗎?」
「不會。」
林淺拇指碰了碰他的臉側。
「那你已經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了。」
「可她還是走了。」
「她生了病,也被身邊的人逼到了沒有退路的地方,這件事該由傷害她的成年人負責。」
「她最後沒有見我。」
「也許她當時已經沒有能力決定見誰。」
「她有沒有想過我?」
「這個問題要繼續查。」
林淺沒有替一個去世多年的人編出答案,也沒有用一句她肯定愛你,草率填補他心裡留下的空缺。
顧霆琛需要真相。
即便真相不夠溫柔,也好過讓他繼續怪罪那個年幼的自己。
「如果查到最後,她真的不想見我呢?」
「那也不能證明你不值得被愛。」
「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林淺拉著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你摸摸。」
掌心剛貼上去,腹中的孩子便動了一下。
顧霆琛手指張開,護住那處輕微的起伏。
「她醒著?」
「可能聽見爸爸又開始鑽牛角尖,專門提醒你。」
「我沒有鑽牛角尖。」
「你已經把母親去世的責任,從她的病情和那些傷害她的人身上,悄悄挪回六歲的自己身上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做點什麼。」
「現在能。」
顧霆琛終於抬眼。
「做什麼?」
「查下去。」
林淺把他的手按在小腹上,讓他感受女兒第二次胎動。
「把你母親經歷過的事查清楚,把趙美琳做過的事查清楚,再決定該怎麼處理。」
「你覺得跟她有關?」
「她在你母親出事當天出現過,又故意對你說那些話,僅憑這兩件事,她就不清白。」
「警方排除了他殺。」
「傷害一個人,不一定需要親自動手。」
顧霆琛看著她。
「你知道什麼?」
「我現在只有懷疑,沒有實證。」
林淺避開彈幕的存在,卻沒有敷衍他。
「許薇替人打聽我們的私人關係,方蘭又在莊園裡收集我的醫療信息,這兩條線都朝著趙美琳去。」
「你已經查到哪一步了?」
「快收網了。」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之前證據不完整,我不想拿猜測刺激你。」
「現在呢?」
「現在我會告訴你。」
林淺拉過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手背上。
「可今晚先不談她。」
「那談什麼?」
「什麼都不談。」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這裡可以借你靠一會兒,合理收費,按長期飯票的續約表現抵扣。」
顧霆琛看著她,沒有動。
「我會碰到你嗎?」
「顧總,我坐得離你這麼近,你不碰到才需要額外學習。」
「你懷著孕。」
「肩膀沒有懷孕。」
林淺伸手攬住他,將他的頭按到自己肩上。
最初那一刻,他的背仍繃得筆直,連靠過來的力道都收著。
「重嗎?」
「不重。」
「腰會不會難受?」
「不會。」
「要不要換個位置?」
「顧霆琛,你再問,我就按諮詢次數收費了。」
他終於不再開口。
林淺一隻手搭在他肩後,另一隻手慢慢順著他的後背。
她沒說會過去,也沒勸他放下。
母親的死亡和父親的背叛不會因為一句安慰消失,六歲那年的顧霆琛也等不到有人回去抱住他。
可今晚的他不必獨自坐到天亮。
「林淺。」
「嗯?」
「我看到醫院記錄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她真的不要我了。」
「後來呢?」
「後來我想起了那封信。」
顧霆琛的額頭抵在她頸側。
「她在信里讓我好好長大,可我連那句話都不敢相信。」
「現在信了嗎?」
「想信。」
「那就先信一點,剩下的等查清以後再補。」
「可以這樣嗎?」
「為什麼不可以?」
林淺把他抱緊。
「別人給你的傷害都能留二十多年,好的東西憑什麼要求你當場全部接受?」
搭在她腰側的手終於收緊,仍舊避開小腹,只抓住她身後的衣料。
林淺察覺肩頭慢慢濕了。
顧霆琛沒有發出哭聲,只把臉埋得更深,呼吸一次比一次短。
她沒有低頭看。
上一次,他因為母親留下的信紅了眼。
這一次,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真相,終於替那個被困住的孩子打開了出口。
林淺撫過他的後背,任由溫熱的淚水浸透肩頭。
「哭吧,我不笑你。」
顧霆琛沒有回答,握住她的手卻越來越緊。
趙美琳,該到你為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