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寫的是,三日後離開紅星。」
蘇令儀將急信折回原樣:「你方才說近期,是打算等車停到門口,再告訴我哪一天?」
陸衍洲接過信:「任務內容沒有寫,報到日期可以等方錚核完再說。」
「軍區章已經核過,你還要核什麼?」
「核這道命令是不是和邵桂芬打聽我的住處有關,若有人提前知道調令,昨晚那張轉院手續便是在替他們試路。」
方錚說道:「送信專員沒有經過省機關,軍區只通知縣局配合,邵桂芬拿不到原件,最多聽見過調動風聲。」
蘇令儀盯著紙上的褶痕:「你把信攥成這樣,也是在查真假?」
「手傷沒有好,拿紙用力些,不算證詞。」
「你的手傷在左邊,方才攥信的是右手。」
方錚把帽子拿起來:「你們慢慢核,我去守轉運站,急信由陸衍洲本人保管,蘇令儀不得替他撕掉報到日期。」
門合上後,陸衍洲將信塞進內袋:「三日足夠把布票那條線交出去,試驗田也已轉成集體項目,你不必跟著去縣城。」
「誰說我要跟你去?」
「你已經看了三遍發車地點。」
「我只確認軍區的車不會順路把七號也裝走。」
陸衍洲拿起木杖:「你若捨不得問,可以等我回來再問。」
「任務連去哪裡都沒寫,你倒先替回來定了日期。」
「沒有日期,便先欠著,陸家的帳向來如此。」
「這筆帳我不收,你帶走以前寫清,木杖和住院費都算在內。」
第二天早上,郵遞員送來一封省城掛號信,信封正面寫著蘇令儀親收,落款處是蘇若萱。
林知音把信送進大隊部:「她以前寄信都托蘇家司機,這回走掛號,還讓郵遞員看著你簽收,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姐妹來往。」
蘇令儀檢查過封口:「信口沒有拆過,郵戳是昨日下午,布票領出後不到兩個鐘頭寄出,她們的日子挑得齊。」
「要不要交給方局長?」
「先看內容,家信若全送縣局,蘇若萱會說我連一句問候也容不下。」
信紙共有四頁,開頭寫了大半頁病情,蘇令儀只掃過兩行,便將第三頁抽到最上面。
林知音問道:「她病得怎麼樣?」
「能寫四頁字,最後一頁還夾東西,手上應當有力氣。」
「她說什麼?」
蘇令儀照著信念道:「姐姐離家許久,我時常想起小時候同住的日子,父親近日心緒欠佳,我不敢多問,只盼姐姐莫再誤會家裡。」
林知音把椅子拖近:「她小時候真和你同住?」
「她住東院,我住祖父書房旁邊,一張飯桌也少見,能想起來的日子大概都在信紙上。」
「後面呢?」
「外頭有人議論姐姐的婚事,說陸同志當初答應得倉促,姐姐又恰好離開蘇家,容易叫人誤會你們為躲調查才登記。」
林知音抬起頭:「她問候你,怎麼問到結婚清不清白?」
「前兩頁鋪得軟,第三頁才是她要遞過來的話。」
「你繼續念,我聽聽她還能拐到哪裡。」
「顧嘉明同志聽說後,也替姐姐擔心,他說婚姻是個人選擇,可涉及軍人身份,檔案總要經得起核查,姐姐若有難處,可以請他從中解釋。」
林知音把信頁按回桌上:「他是誰,憑什麼替你解釋婚事?」
「顧家的人,蘇若萱剛找到的新門。」
「昨晚那個邵桂芬也從顧家出來,這封信今天便到,她是在告訴你,布票的事有人替她撐著?」
「她不會把自己的手放進布票,她只提顧嘉明,讓我去猜顧家能管到哪裡。」
林知音指著信尾鼓起的一角:「這裡夾了什麼?」
蘇令儀拆開貼紙,裡面是一張舊介紹信抄件,上方抬頭被剪掉,正文只剩借調省軍區後勤衛生宣傳組幾個字,落款日期是九年前的十月十八日。
「抬頭為什麼剪了?」
「她不想讓我看見介紹信交給哪個單位,又想讓我認出這張紙有用。」
「落款只有日期,章也只剩半邊,能認出什麼?」
「九年前十月十八日,九號第二次用藥後三日,蘇若萱把這張抄件寄來,顧家知道我會查日期。」
她記得原來那條路里,蘇若萱靠一封補辦的介紹信進入軍區關係網,抬頭始終沒有露過,眼前這張抄件連缺口位置都相同。
林知音問道:「她信里提這張紙了嗎?」
蘇令儀翻到末頁:「她說自己最近整理舊物,發現父親早年替家裡辦過一份介紹信,顧嘉明答應幫她問補辦手續,也願意替蘇家澄清誤會。」
「她想進軍區?」
「她想讓我知道,顧嘉明能把她送進去,也能審陸衍洲的檔案。」
「那你回信嗎?」
「回,掛號寄回去,免得她等不到反應,又送第二件東西。」
林知音提起筆:「寫什麼?」
「寫我已收到來信,婚姻登記手續完整,無須顧嘉明解釋,舊介紹信涉及軍區單位,請她保留原件,縣局近期會派人核查。」
「這麼寫,她會不會把原件燒了?」
「她若燒,便說明原件還在她手裡,她若說丟了,便要解釋抄件從哪裡來。」
門外木杖點過台階,陸衍洲進來時,林知音已經將回信謄完。
「什麼原件要讓縣局核查?」
蘇令儀把蘇若萱的信收進文件袋:「她寄來的舊介紹信抄件,落款在九號第二次用藥以後,正文寫借調軍區後勤衛生宣傳組。」
陸衍洲伸手:「給我看。」
「信只讀給林知音聽,抄件可以看。」
「為什麼只讀給她?」
「蘇若萱問的是姐妹舊事,你三日後要走,沒空替她回憶。」
陸衍洲看完抄件:「剪口帶著半個鉛字,上方單位名稱至少有七個字,軍區當年的介紹信不會由個人保管,這張更可能來自退回件。」
「什麼情況下會退回?」
「政審材料不全,介紹人資格失效,或者接收單位發現身份有誤,顧嘉明若答應補辦,他已經知道原件為什麼退。」
林知音問道:「蘇若萱拿它來炫耀,還是想讓令儀替她查缺什麼?」
「兩個都占,她想進軍區,也想看我會不會因為顧嘉明插手婚姻審查而改口。」
蘇令儀把抄件從陸衍洲手中抽回來:「你會改口嗎?」
「登記表是我簽的,誰問都一樣。」
「軍區若說這段婚姻影響任務呢?」
「那便讓他們把影響寫進命令,別借蘇若萱的信替我決定。」
院外傳來自行車停下的響聲,公社通信員推門遞進一張通知,頁首蓋著縣知青安置工作組的公章。
「明天的檢查名單剛送到,領隊從縣裡直接來,公社讓你們今晚把知青帳備齊。」
蘇令儀看向領隊一欄,顧嘉明三個字寫在最前面,後面另附一行點名談話對象。
通信員擦掉額頭的汗:「顧嘉明明日隨工作組到紅星,他點名要先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