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蘇令儀?」
「我是,請先出示工作證和檢查通知原件,隨行人員也請登記姓名和單位。」
秘書抬起點名冊,還沒開口,后座的人已經下車,顧嘉明跨過門檻時腳步停了片刻,視線落在蘇令儀臉上,手裡的公文包也跟著換到左手。
「蘇同志,我是顧嘉明,受縣知青安置工作組委託,來紅星核查安置情況,通知原件在這裡。」
蘇令儀接過文件,先看公章和簽發日期,再對照工作證編號:「通知寫的是知青安置檢查,沒有寫個人婚姻審查,顧組長點名談話依據哪一項?」
「婚姻變動會影響戶籍和安置關係,工作組有權了解,你不必先把正常談話看成審查。」
「那便按戶籍和安置關係問,涉及私人通信和蘇家內部說法,請先說明材料來源。」
顧嘉明在長桌對面坐下:「你離開知青點以後,長期住在大隊部附近,是否經過批准?」
趙桂蘭把住宿登記推到他面前:「蘇令儀參與試驗田值守,去年冬天起便有大隊批准,登記頁上有知青點和生產隊兩處簽字。」
「她和陸衍洲登記以後,是否還占用知青點口糧和鋪位?」
「鋪位已經交回,口糧按勞動工分結算,沒有重複領取,移交日期也寫在後頁。」
顧嘉明翻過兩張表:「蘇同志,你可以自己回答,不必每件事都讓旁人替你拿材料。」
「顧組長問的是集體登記,保管登記的人回答更合適,你若問我個人簽過什麼,我會自己說。」
民政幹事把婚姻登記副本抽出來:「雙方證件齊全,申請書由本人填寫,登記當天也核驗了陸同志的情況,手續沒有缺項。」
顧嘉明看向靠在椅邊的木杖:「登記時陸同志正在住院,你是否考慮過傷情會影響他的判斷?」
蘇令儀將沈秋棠簽字的證明放到登記副本旁:「登記當日意識清楚,表達和書寫能力正常,縣醫院有原始病歷,工作組若要覆核,可以發正式函件。」
「我問的是你怎麼考慮,不是醫院怎麼證明。」
「組織核查婚姻手續,憑的是簽字和證件,我心裡怎麼考慮,不能改掉登記結果。」
秘書的筆尖停在紙面:「蘇同志,請注意談話態度,顧組長是在給你說明情況的機會。」
「請把這句話也記進去,我要求先明確情況指什麼,誰提出,何時登記,是否署名。」
顧嘉明合上住宿冊:「蘇家反映你離家以後拒絕溝通,還借婚姻關係迴避家庭問題,你妹妹身體欠佳,多次寫信勸你回去,你都沒有回應。」
「蘇家屬於知青安置單位,還是本次檢查的舉報人?」
「家屬可以向組織反映困難,工作組也不能因為是家事便不聞不問。」
「可以反映,請出示書面材料,我需要確認原話,口頭轉述不能寫進檢查結論。」
顧嘉明從公文包里取出兩頁紙:「材料提到你與家裡長期不和,來到紅星以後又和多名知青發生衝突,試驗田記錄也曾遭人舉報。」
蘇令儀沒有接那兩頁紙,只把牆上的公社結論取下來:「試驗田舉報已經查完,木牌遭人替換,原始憑證完整,技術人員與換牌無關,這份結論有公社公章。」
「公社結論只能說明日期,不能說明你平日如何對待其他知青,張紅梅為什麼單獨舉報你,總要有原因。」
「她收了省機關布票,還收過調回城裡的承諾,縣局已經立案,顧組長若想知道原因,可以看她簽字的供詞。」
「她收票有錯,不代表她對你的意見全部虛假,你們過去是否有過爭執?」
「有過,她漏記值守,我要求補簽,她把公用種子拿去換糧,我讓老會計記帳,這些都在知青點處理冊里。」
林知音把處理冊翻到夾著紅紙的一頁:「兩次爭執都有見證人,張紅梅當時也簽了字,沒有一件涉及蘇令儀借婚姻身份欺負她。」
顧嘉明逐頁看完,又問道:「蘇同志,你做事習慣留下這些記錄,是因為不信任身邊的人嗎?」
「集體的糧食和試驗材料都要交帳,留下記錄省得誰哭一場,過去做過的事便換了說法。」
「你說的誰,是否包括你妹妹?」
蘇令儀這才把文件袋打開:「蘇若萱昨天寄來的掛號信在這裡,我的回信副本也在,顧組長既然提到她,可以一併看完。」
顧嘉明接信時,拇指在落款處停了停:「這是私人家信,你主動交給工作組,不擔心傷了姐妹感情?」
「她在信里提到軍人婚姻核查,還說你願意替蘇家解釋誤會,內容已經越過家事,我需要知道你以什麼身份答應她。」
「我只說組織會查清,不會讓她因為家裡的事繼續擔憂,這算不上答應什麼。」
「你見過她?」
「見過一次,她身體弱,談話不到半個鐘頭便犯了病,很多話說得斷斷續續,我沒有把她當正式舉報人。」
蘇令儀指向秘書面前的記錄:「顧組長剛才說蘇家反映,現在又說沒把她當舉報人,那兩頁材料是誰整理的?」
「縣安置辦轉交,裡面有蘇家意見,也有知青來信,我只是合併了解。」
「請把每條意見的來源拆開,張紅梅的交縣局記錄,蘇家的寫明遞交人,其餘知青來信留下原件,不能合成一份無署名材料。」
顧嘉明翻到信中第三頁,讀見顧嘉明三個字,手背貼住紙角,過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看。
「若萱沒有惡意,她從小身體不好,遇事容易多想,她勸你保留婚姻檔案,也是在替你考慮。」
「她前一頁說我借登記逃避調查,後一頁又讓你替我解釋,這也算替我考慮?」
「她心地柔弱,不會故意害人,很多說法也許是別人傳到她耳邊,她只是擔心你走錯路。」
蘇令儀抬眼看他:「心地柔弱沒有寫在任何一份證明里,也不能替代材料來源。」
秘書想要插話,顧嘉明抬手按住點名冊:「我和她只談過一次,談話內容沒有形成舉報筆錄。」
「那就更該寫清楚,你見她時是否已經知道紅星試驗田被換牌,是否知道陸衍洲三日後離開,是否知道我今天會被點名談話?」
「調令的事我不知道,試驗田是縣裡轉來的情況,點名談話由我決定。」
「蘇若萱的信昨日下午寄出,通知今早補印,她卻提前寫明你會核查我的婚姻,顧組長,你是不是已經私下接觸過舉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