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都寫清了,現在就去搜陸衍洲住的小院。」
蘇令儀將搜查登記頁折進硬紙夾:「進院以前先驗人,公社兩名幹事只能進去一名,秘書留在門外記錄,張紅梅由縣局看管,不得碰任何東西。」
張紅梅立刻說道:「舉報里有我反映的情況,我為什麼不能進去認?」
「你沒有進過那間院子,也沒有見過院內物品,能認出的東西從哪裡聽來?」
「王秀芝說過陸衍洲從部隊帶了藥,我能證明她早就知道。」
縣局值班員攔在她身前:「你證明的是王秀芝說過什麼,院裡搜出什麼與你無關,站在門口回答即可。」
一行人到了小院,門鎖仍扣在原處,縣局看守把守衛記錄遞過來,從下午三點到此刻,只有沈秋棠來過一次,換完藥後由兩名看守陪同離開。
公社幹事問道:「沈秋棠帶沒帶包?」
「帶了藥箱,進出都檢查過,箱內物品有清單,她換下來的舊布帶也裝進縣醫院廢料袋帶走了。」
蘇令儀開鎖前說道:「院裡共有三處柜子,東屋放糧票和口糧,西屋放藥材,中間木櫃放通信和證件,第三處不在核驗範圍。」
顧嘉明問道:「種子放在哪裡?」
「大隊入帳以後全部進了集體倉房,小院只留過半碗試芽樣品,試芽結束便交給老會計,沒有私人存種。」
公社幹事先登記隨身物品,鋼筆一支,手帕一條,火柴半盒,空文件袋兩隻。
顧嘉明隨後翻開自己的公文包:「工作證,記錄本,封條,第二封信和舉報材料各一份,沒有藥品及包紮用品。」
縣局值班員把口袋倒空,鑰匙和證物筆分別裝袋,陸衍洲坐在院門旁,沒有參與翻櫃。
蘇令儀問道:「你不進去看?」
「你記得櫃裡每樣東西,我只看誰碰過什麼。」
「若翻出你沒見過的東西呢?」
「先聽你說,再聽東西自己留下的日期。」
公社幹事推開東屋木門:「先查糧食和種子,櫃鎖由誰打開?」
蘇令儀取出鑰匙:「我開鎖,打開以後退到門邊,顧組長查左側,公社查右側,縣局負責記錄。」
櫃中上層放著半袋高粱和兩隻粗糧罐,下層是糧票夾與勞動補助單,每隻紙袋外都寫著領用日。
顧嘉明拿起補助單:「縣裡發的傷員口糧補貼,領取人是陸衍洲,數量與剩餘糧票能夠對上。」
公社幹事翻過糧罐底部:「這裡有一隻空種子袋,為什麼沒入集體倉?」
「袋角寫著試芽廢樣,裡面裝過受潮種子,三月十六日由老會計核銷,留空袋是為了對照供銷社破損編號。」
老會計站在窗外說道:「編號三七六,核銷頁有我的章,空袋不算物資,原本準備月底統一燒掉。」
「空袋也先登記,不能因為沒有東西便不記。」
蘇令儀說道:「可以記,寫明空袋,無種子,無交換痕跡,別只抄軍需物資四個字。」
東屋查完沒有發現舉報所列物品,公社幹事轉去西屋,藥櫃門口掛著一張手寫清單。
他問道:「這張清單何時列的?」
「陸衍洲第一次從醫院回來時列過,今日換藥後又減去用完的紗布,沈秋棠在右下角簽了日期。」
顧嘉明逐項念道:「山里采的止血草兩束,周嬸送的曬乾艾葉一包,縣醫院外敷粉一包,消炎藥兩瓶,普通紗布兩卷。」
周嬸隔著窗戶說道:「止血草是我帶人挖的,艾葉也是我曬的,誰說軍隊出的,我去公社跟他認葉子。」
公社幹事拆開外敷粉查看:「藥袋沒有開封,為什麼領來以後不用?」
陸衍洲答道:「沈秋棠改了藥方,留作傷口再裂時備用,領藥單寫著這一包。」
「消炎藥已經用了多少?」
「左瓶剩三片,右瓶未開,瓶口封紙有縣醫院章。」
每一樣核完,縣局值班員都照原位置放回,藥櫃裡只剩最下層一隻矮抽屜沒有打開。
公社幹事拉了兩次,抽屜卡在木槽內:「這裡面是什麼?」
蘇令儀看了一眼:「舊藥方,剪下來的布條,還有修柜子剩的木片,清單最後一行寫著雜物。」
「舉報明確提到舊繃帶,這一層必須看。」
陸衍洲說道:「可以看,先別硬拽,右邊木槽缺口要往上托,否則抽屜底板會掉。」
公社幹事照他說的抬起木板,抽屜拉出半截,顧嘉明拿手電往裡照,最上方是幾張捲起的藥方,下面壓著洗淨的舊布條。
縣局值班員逐件取出:「藥方四張,日期分別為上月二十七日,本月三日,七日和十一日,舊布條九根,沒有軍需標記。」
公社幹事蹲下去看櫃底:「抽屜後面還有東西,手電往左照。」
一角黃紙露在木櫃背板下,包裹方正,外面繫著兩道棉線,紙面朝牆,只有半個紅色印章貼著櫃腳。
張紅梅站在院門外,越過看守往屋裡喊:「那就是軍需繃帶,翻過來便有字,王秀芝沒有騙我。」
蘇令儀轉頭問道:「你離柜子五步遠,只看見黃紙一角,怎麼知道翻面有字?」
「舉報寫了舊繃帶,藏在櫃底的還能是什麼?」
「舉報沒有寫藏在櫃底。」
張紅梅咬住後半句話,縣局值班員已經攔住公社幹事的手:「先記錄位置,物品尚未取出,任何人不要碰。」
秘書站在窗外畫下櫃體方位,顧嘉明確認紙包卡在抽屜背板與牆面之間,開口處朝內,若不將抽屜整個取下,平日看不見。
公社幹事問道:「現在可以拿了嗎?」
「戴登記過的手套,由縣局取,其他人把手放在桌面上。」
紙包取出時沒有帶下積灰,櫃底卻留著一層藥粉與木屑,包裹底面乾淨,棉線也未沾灰。
顧嘉明翻過正面,褪色的紅字露出來,右上角印著軍需衛生材料,左下角還有一排被水泡過的批號。
張紅梅又喊道:「我說對了,那就是部隊的東西,蘇令儀拿軍需繃帶換種子,帳本全是假的。」
蘇令儀沒有碰紙包:「先看封口,別拆。」
公社幹事說道:「不拆怎麼確認裡面是不是繃帶?」
「外紙折口朝下,櫃底木屑卻沒有壓痕,這包東西放進去的時間不長,拆開以後反倒看不出誰包的。」
顧嘉明低頭查看:「紙面沒有積灰,柜子背後卻積了不少,確實不合。」
陸衍洲撐著木杖走到門邊:「棉線打的是活結,軍需庫封包用雙死結,這張紙包過軍需品,裡面裝的未必還是原物。」
公社幹事問道:「你憑什麼只看結便否認?」
「我用過這一批,批號是九年前十月,衛生材料庫退回舊包裝時會在紅章上打孔,這張紙右角有孔,早已退出軍需流轉。」
蘇令儀看向紙角,孔邊沒有撕裂,棉線卻從孔中穿過,顯然有人拿舊包裝重新捆過。
縣局值班員說道:「是否開封?」
「開,但要稱重,記錄結法,再剪線,不能直接解開。」
紙包放上老會計帶來的小秤,共重六兩三錢,棉線從結外剪斷,黃紙展開以後,裡面整齊碼著八卷繃帶。
最底下一卷粘著一小片藍紙,顧嘉明用鑷子夾起,紙上只剩器械庫三個字與半枚當日日期章。
公社幹事說道:「軍需包裝里裝著縣醫院繃帶,也可能是陸衍洲住院時帶回來的。」
蘇令儀拿出沈秋棠的清單:「縣醫院給他的紗布是四指寬,這八卷只有三指寬,器械庫也不會把不同規格寫在同一張領用單上。」
顧嘉明將藍紙放進證物袋:「日期章是今天,紙包不可能在陸衍洲出院時便進了院子。」
張紅梅轉身想退到院牆邊,縣局值班員擋住她:「你還沒有解釋,為什麼提前知道東西藏在櫃底。」
「我猜的,王秀芝說院裡有,我看見黃紙便猜到了。」
蘇令儀拿起入院登記頁,從公社幹事的火柴盒看到顧嘉明的文件袋,每一樣物品都列在上面,唯獨沈秋棠的藥箱只寫著按醫院清單核驗。
她問看守:「沈秋棠離開後,誰來過院門?」
「公社送舉報的人來問過一次,說要確認院裡有沒有人,我們沒讓他進去,他在窗邊站了不到兩分鐘。」
「哪扇窗?」
「西屋這扇,當時窗栓沒有扣,他伸手敲過窗框。」
公社幹事立即說道:「送材料的是公社臨時員,他不知道搜查內容,也沒有進屋。」
陸衍洲用木杖推了推西屋窗框,窗下正對藥櫃,抽屜背板離窗不足一臂,黃紙包從縫裡塞入,恰好會落在櫃底。
蘇令儀把搜查登記頁翻到送件簽收欄,末尾簽著一個潦草的高字,單位寫的是縣安置辦借調。
顧嘉明認出筆跡,將那兩頁無署名材料取出,鋼筆補寫部分的高字收尾與簽收欄完全相同。
蘇令儀指著紙包底面的新摺痕:「第二封信提前知道物資舉報,張紅梅提前知道櫃底有軍需繃帶,送舉報的人又來過這扇窗,顧組長還要把它算成從陸衍洲院裡搜出的物證嗎?」
顧嘉明把兩處簽名並排封入證物袋:「不算,登記改為疑似外部投入,立刻查縣醫院器械庫今日領用記錄,再扣留縣安置辦借調員高啟文。」
蘇令儀抬起入院人員登記表,視線停在那個剛補上的名字上:「不必等到縣醫院,這包東西進院不超過半個鐘頭,帶它來的人,就在這張搜查登記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