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麗娟,你既說她借孩子出名,那就把這句話寫進今晚的救治記錄里。」
錢麗娟看著遞到面前的紙,沒有伸手。
「我隨口說一句,你還真要我簽?孩子已經送走了,我又沒攔著許醫生救人。」
蘇令儀把濕布擰乾,搭到盆沿。
「你說我借孩子露臉,牽到救治動機,既然當著多人說出口,添進現場記錄正合適。」
「你們夫妻兩個,一個處理,一個記錄,誰知道這紙是不是專替你們自己說話?」
值班幹事尚未離開院門,聽見爭執又折回來。
「我剛才全程在場,陸營長記的時辰能同值班室出車記錄對應,錢同志,你認為哪一項不實?」
「我沒說時辰不實,我說蘇令儀沒有行醫資格,還拿舊筆記給孩子處置。」
「那便照原話寫。」
蘇令儀將那本舊筆記放到桌角。
「再寫明我沒有開藥,沒有針刺,許醫生到場前只做側臥和溫水擦浴,這樣誰也占不了誰的話。」
錢麗娟往門外退了半步。
「你愛怎麼記怎麼記,我不簽。」
值班幹事接過紙,在末尾補了兩行。
「拒絕簽名也可以,我寫明當事人拒簽,由田春花回來後補證,今晚圍在門口的人還可以作旁證。」
「你們這是合起伙來逼我。」
「沒人逼你承認沒說過的話。」
陸衍洲把筆遞迴去。
「你只需決定,剛才那句話認不認。」
錢麗娟抬手撥開紙頁。
「認,我說了又怎樣?她才進院兩天,先登記草藥,後拿孩子練手,旁人還不能提醒了?」
蘇令儀翻開私人用品回執。
「草藥登記在孩子發熱之前,止血藤也沒取回來,你把兩件事連在一起,請一併寫清依據。」
「我哪有依據,我就是看不慣你什麼都記。」
「沒有依據也寫進去,免得過兩日變成你親眼看見我給孩子用了藥。」
值班幹事補完最後一行,將記錄收進文件夾。
「明早我送醫務室,許醫生會在醫療部分簽字,院裡誰再添說法,自己去值班室補記錄。」
錢麗娟轉身出了門,腳步一直響到灶房後面。
陸衍洲關上門,左手將桌面擦乾。
「你那本筆記還能不能留在家裡?」
「能留,來源卻要補清,免得她明日再說是我私藏的醫務材料。」
「林知音抄給你的時候,寫過姓名嗎?」
「扉頁有她的名字,後面幾頁還記著紅星赤腳醫生改過的地方,夠核對。」
第二日早飯剛過,許成安便帶著昨夜的記錄來了東排八號。
「小滿退熱了,夜裡沒再抽,初步看是呼吸道感染,田春花守在醫務室,托我先來報一聲。」
蘇令儀接過簽字後的記錄。
「孩子嘴角的傷呢?」
「塞東西前被他自己咬破了一點,不深,養兩日便好,你昨晚攔筷子攔得及時。」
錢麗娟正在水房打水,聽見這句,提著桶走到門邊。
「許醫生,你可別只誇她,往後誰家孩子一發熱都找她,真耽誤了誰擔責任?」
「我沒有讓人找她看病。」
許成安把醫藥箱放到凳上。
「急救和診治要分開,昨晚她做的幾步能減少窒息和誤吸,涉及藥物和病因判斷,她沒有越過。」
「她連護理員都沒當過,怎麼知道這些?」
許成安也看向桌角的舊筆記。
「我今日過來,正要問這件事,蘇同志,這些處置你從哪本書上學的?」
「在知青點看過一本缺頁的舊醫書,林知音又抄過衛生員筆記,我跟紅星赤腳醫生認過草藥,只能做基礎處理。」
「你能認多少種?」
「艾草和止血藤認得,常見止血草也能分幾樣,入口的藥材不敢憑自己判斷。」
「高熱驚厥還記得哪些禁忌?」
「抽動時不能灌水,不能強掰牙關,不能拿涼水沖,停止以後也要等人能吞咽再餵。」
「若孩子一直不醒呢?」
「繼續側臥,查呼吸,立刻送醫,我不會用草藥試。」
許成安翻過她的筆記,看到幾處改字。
「這幾條是誰添的?」
「紅星赤腳醫生,他說鄉下舊法容易混進急救步驟,讓我們將掐傷和灌薑湯都劃掉。」
錢麗娟把水桶放在門外。
「看過幾頁舊書便讓許醫生問這麼多,再問下去,醫務室是不是要給她安排位置?」
「醫務室缺不缺人由軍區定,學幾項護理也不等於能進醫務室。」
蘇令儀將記錄夾回材料袋。
「許醫生若覺得昨晚哪一步有問題,可以直接寫,我照著改。」
「內關那一步省掉,其餘沒有問題。」
許成安從醫藥箱夾層取出一張硬紙卡。
「醫務室有幾本基礎護理書,平日也借給家屬衛生員,我給你開一張臨時借書證,每次借一本,七日歸還。」
「借書證需要誰審批?」
「我登記,醫務室主任每周核一次,書只能自學,不能拿它當行醫憑證。」
「那請在證上添一句,只限基礎護理學習。」
許成安寫完,連同借閱目錄一起遞過去。
「你倒會給自己劃界,旁人拿到這張證,都恨不得讓全院知道自己會看病。」
「劃清以後,我學到哪一步便做到哪一步,沒學到的交給醫生。」
錢麗娟提起水桶。
「說得真規矩,昨晚孩子一抱來,她還不是先伸了手?裝得越謹慎,越容易叫人信。」
許成安把醫療記錄轉向她。
「她若當時關門不管,也沒人能處分她,肯伸手穩住孩子,再把後續交給軍醫,這張借書證開得合規。」
「許醫生替她說話,我還能說什麼。」
「可以說事實,猜測留在自己家裡。」
門口傳來兩下敲門聲,馬成拿著一疊後勤表站在台階下。
「許醫生也在,正好,我來送新住戶用品核驗表,省得蘇同志再說手續沒留記錄。」
蘇令儀接過表,沒有請他進裡間。
「核驗哪些用品?」
「後勤發放的煤票和水壺,還有住戶自帶的特殊物品,你那包草藥已經登記,聽說今日又添了醫務室的書。」
「書歸醫務室,我只有臨時借用權,為什麼要進住戶用品表?」
「防止公物混進私人行李,例行記一筆。」
馬成翻到第二頁,視線從桌上的借書證移到藥材回執,又停在材料袋封口處。
「止血藤還在醫務室?」
「回執寫著暫存,你負責住房用品,連醫務室保管的藥材也要逐項問嗎?」
「我只是怕你日後領回來,院裡說不清。」
「領回時由許醫生開單,後勤不用提前替醫務室設帳。」
許成安將借閱目錄拿回手裡。
「基礎護理書登記在我這裡,馬乾事若要核公物,來醫務室查借閱冊,不必抄進家屬私人用品欄。」
馬成收起筆。
「行,那便只記煤票和水壺,明早統一發糧油補貼,蘇同志的轉接材料也會一起核。」
蘇令儀將填好的核驗表遞迴去。
「核糧油只看戶糧關係,你剛才看過草藥和書,準備把它們核到哪一欄?」
馬成把表夾回臂彎,走出兩步才回頭。
「明早發糧油補貼,蘇同志這幾本書和草藥,也得一併核進她的領取資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