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知青,手印按下去,這事就算你認了,別再拖著全隊陪你受查!」
手腕被人死死按在桌邊,粗糙的木板硌得骨頭生疼。
蘇見青睜開眼,先看見一隻沾著黑墨的手,再看見面前那張紙。紙上的字還沒幹透,最後一筆拖出一道發亮的墨痕,像有人剛寫完,就急著把它推到她面前。
曬穀場上站滿了人。
秋糧攤在竹蓆上,金黃的玉米粒被日頭烤得發白。幾隻麻袋堆在場邊,袋口扎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著一桿舊秤。
有人小聲議論。
「糧倉少了三袋,偏偏昨晚是她登記。」
「知青手腳快,真要藏糧,誰能看出來?」
「趕緊按了吧,別把公社的人招來,咱們紅旗大隊的臉往哪兒放?」
每一句話鑽進耳朵,蘇見青都記得。
她也記得這張認罪書。
前世,她就是在這裡按下了手印。那時她剛從倉房出來,身上沾著玉米糠,面對一圈不肯替她說話的人,第一反應是解釋,是求他們把帳查清楚。
可趙有財只說了一句:「你不按,大家都得跟著你受牽連。」
大隊幹部嫌她不識大體,幾個知青怕被扣上包庇的帽子,連平日裡受過她照應的何向東和沈衛國,也低著頭站在人群後面。
她被逼著按了手印。
三天後,糧倉帳目被重新謄寫,所有缺口都落在她頭上。那張手印鮮紅的認罪書,成了她洗不掉的污點。
後來,她被送去接受審查,病倒在知青點的土炕上。沒有人替她申訴,也沒有人再提那晚的帳。
她死在一個沒有人來看她的冬天。
蘇見青盯著面前的紙,忽然笑了一下。
這一回,她醒得正好。
還沒有按手印。
按住她手腕的婦女見她遲遲不動,語氣又急了幾分:「蘇知青,趙會計都把事情說清楚了,你還想抵賴到什麼時候?」
說話的是王春妮,大隊記分員,也是趙有財的遠房侄媳婦。
趙有財站在人群前,手裡捏著一支蘸滿墨汁的鋼筆。他個子不高,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右邊袖口卻沾了細碎的糧粉。
「昨晚收糧入倉,最後一批就是蘇知青登記的。」趙有財抬高聲音,「今早開倉一看,少了三袋玉米。除了她,沒人有機會動手。」
「誰說我最後登記?」
蘇見青抽回手,動作乾脆,王春妮被帶得往旁邊一晃。
桌上的認罪書被她拿起,紙張在日頭下透出薄薄的光。
「這上面寫著,我昨晚深夜承認私取集體糧食。」她抬頭看向趙有財,「可我昨晚什麼時候承認的?」
趙有財沒料到她會先問這個,頓了頓,立刻說道:「你昨晚自己說過,記不清了?」
「我昨晚一直在曬場登記,什麼時候去過倉房,你說清楚。」
「你負責登記,自然有機會進倉。」
「我問的是時間。」
曬穀場上響起幾聲竊竊私語。
趙有財的臉色變了變:「現在查的是糧食,不是跟你摳字眼。」
「既然不是摳字眼,那就把時間說清楚。」
蘇見青把認罪書翻到落款處,指腹沒有碰到墨跡,只在紙邊輕輕一點。
「這張紙上的墨還沒幹。可你們說,糧食是昨晚丟的,調查也是今天一早開始的。事情還沒查,你就把我的認罪內容寫好了?」
王春妮立刻接話:「趙會計是怕你不承認,提前寫個樣子怎麼了?」
「提前寫好的認罪書,叫調查?」
蘇見青問得很輕,場上的人卻沒有立刻接話。
大隊長馬保國皺起眉:「蘇知青,你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糧食是集體的,少了就得有人負責。」
「那就查。」
她將認罪書放回桌上。
「查清楚誰經手,誰登記,誰封袋,誰拿鑰匙。查完了,該誰負責誰負責。」
趙有財冷聲道:「你一個知青,懂什麼糧倉規矩?」
「我不懂規矩,所以你們才拿一張沒幹的認罪書讓我按。」
這句話落下,四周一下安靜了。
馬保國伸手去拿印泥盒:「先按手印,後面再查。你不按,就是不肯認錯。」
蘇見青看著那方紅色印泥,眼前忽然浮出幾行刺目的字。
不是紙上的字。
那幾行字懸在半空,鮮紅得像剛蘸過血。
【明帳錄·勘誤】
【認罪書:墨跡未乾,成文時間與案發時間不符。】
【趙有財:右袖沾有細碎糧粉,位置與其所述未進入糧倉不符。】
【涉事糧袋:外層繩結為臨時加固,內層存在二次開啟痕跡。】
蘇見青呼吸停了半拍。
上一世沒有這些字。
她只記得自己被人圍住,記得所有人都逼她認罪,記得趙有財拿出一袋從她床底搜出來的玉米,卻沒有想過那隻袋子為什麼會出現在知青點。
如今,那本曾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明帳錄,終於在她眼前翻開了第一頁。
它沒有告訴她誰是兇手,也沒有替她找出全部證據,只把不該出現的地方一一標了出來。
蘇見青很快收回思緒。
趙有財說自己昨晚沒進倉,可他的袖口沾著糧粉。糧粉落在衣服上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位置。
玉米倒袋時,粉末通常會落在胸前和下擺。趙有財右袖那片卻沾得密,像是手臂伸進袋口時擦上的。
他剛才還說,自己只是早上聽說糧食少了,趕來主持清點。
蘇見青抬手,指向他的袖口。
「趙會計,你說自己沒進糧倉?」
趙有財低頭看了一眼,立刻把手臂往身後藏:「白天搬糧留下的,誰能證明我昨晚沒碰過?」
「你先前說昨晚最後一批糧是我登記的,沒說你什麼時候進倉。現在又說袖口的糧粉是白天留下的。」
蘇見青盯著他:「你到底進沒進過?」
「你別血口噴人!」
趙有財抬手指她,聲音拔高,「現在少的是三袋糧!你別想著胡攪蠻纏,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急什麼?」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聲。
何向東抬起頭,又很快避開了她的視線。沈衛國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捏著半截煙杆,腳邊落著沒有點燃的菸絲。
他們都記得前世發生過什麼。
或者說,他們都記得自己當時做過什麼。
蘇見青沒有看他們。
她這一世不打算等誰替她說公道話。
馬保國拍了拍桌面:「夠了!蘇知青,糧食少了是事實。你要是清白,就把手印按了,等查明白了自然還你清白。」
「按了手印,還能還我清白?」
蘇見青拿起那張認罪書,手指一松,紙張落在桌面上。
「認罪書上已經寫明我是偷糧的人。只要我按下去,後面查出來的每一筆帳,都能往我頭上扣。」
馬保國的臉一下難看起來。
趙有財搶著說:「你不認罪,就是不肯配合大隊調查!」
「配合調查,可以。」
蘇見青轉身看向曬穀場邊的麻袋。
其中一隻袋子放在最外側,袋身沾著泥,外面用粗麻繩捆了兩道。繩結看起來很緊,靠近袋底的位置卻鼓出一塊,玉米粒的形狀並不均勻。
明帳錄標出的,正是那隻袋子。
趙有財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腳步往前挪了半步。
「那是從你床底搜出來的贓糧,不能亂動。」
「剛才逼我按手印的時候,怎麼沒人說認罪書不能亂動?」
「這是證物!」
「既然是證物,就更該當眾查。」
蘇見青走到麻袋前,彎腰摸了一下袋底。
粗麻布下面藏著一條硬直的縫線,觸感和其他地方不同。
趙有財伸手攔她:「誰讓你碰的?」
蘇見青抬眼看他。
「你們說少的是三袋糧,對吧?」
她從旁邊拿起鐮刀,刀刃在日頭下閃了一下。
「那這袋子,我拆給你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