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前,照舊從病號帳里勻。」
紙條攤在桌上,落款只有一個「春」字。
王春妮看見那張紙,伸手便要拿。
蘇見青先一步將紙壓住。
「別碰。」
王春妮的手停在半空。
「這是我的紙,我看看都不行?」
「你說是你的?」
蘇見青抬頭。
王春妮咬了咬牙:「落款是『春』,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叫春妮。」
「那就先說清楚,知青點裡還有誰會在補貼冊後面寫這個字。」
王春妮沒有回答。
林秀梅卻先開了口:「春妮只是寫了張提醒紙,不能說明她拿過病號的糧。」
「我沒說她拿過。」
蘇見青把紙條翻了個面。
「我只查這張紙是誰寫的,為什麼夾在補貼冊里,又是誰讓她寫『照舊從病號帳里勻』。」
「這有什麼好查的?」
林秀梅伸手去收補貼冊。
「知青點有人缺糧,大家先勻一點,等以後補回來。紙條可能是春妮隨手記的。」
「隨手記,也要寫清楚勻給誰、多少、什麼時候補。」
「大家都在一個院裡住,哪有那麼多講究?」
「病號的糧少了,就是講究。」
蘇見青把紙條夾進新的證物紙里。
「現在先查『秀』字。」
她翻開補貼冊,將六月初五、六月十一和六月十五的記錄放在一起。
三行記錄旁,都寫著一個潦草的「秀」。
「這三筆是誰寫的?」
林秀梅答得很快:「我。」
「你確認,三筆都是你親手寫的?」
「當然。」
「那就把每一筆補貼的領取人寫出來。」
蘇見青將空白紙推到她面前。
「六月初五,腳傷補貼交給誰?」
「病號。」
「病號叫什麼?」
「他不就是病號嗎?」
「冊子上寫的是對象,不是領取人。」
蘇見青指著紙面。
「那天誰從你手裡接過細糧,誰接過柴火?」
林秀梅拿起筆,卻沒有落下。
「時間過去這麼久,我怎麼可能記得?」
「你記不得領取人,卻能確定三筆都是你寫的。」
「我負責登記,當然知道誰寫的。」
「負責登記,不等於親自交付。」
蘇見青將她平時用的工分登記冊拿過來。
「你看看這幾個『秀』字。」
林秀梅低頭看去。
六月初五的「秀」,第一筆落得很重,最後一彎收得短。
六月十一的「秀」,中間那一橫偏向左邊,最後一筆拖出了細尾。
六月十五的「秀」,筆畫更慢,轉折處有停頓。
蘇見青又取出林秀梅的工分記錄。
「這幾處字,和你平時寫的字不完全一樣。」
林秀梅說道:「人寫字有快有慢,難道每一筆都要一個樣?」
「當然不會一模一樣。」
蘇見青將幾張紙並排擺開。
「但落筆習慣不會憑空換掉。」
她指向六月初五那一行。
「這個『秀』,第一筆向右壓,最後一筆沒有拖尾,和你平時寫的不一樣。」
又指向六月十一。
「這一筆像是照著別人的字描出來的,起筆位置不對。」
最後,她點了點六月十五。
「這一個反而接近你的習慣。」
王春妮站在旁邊,聲音發緊:「你想說什麼?」
「至少有兩種筆跡。」
蘇見青看向她。
「其中一部分可能是林秀梅親手寫的,另一部分有人照著她的字補上。」
「憑几個字就能認定是我寫的?」
王春妮立即說道。
「我沒認定。」
蘇見青把三張紙分成兩組。
「我只說,不能把所有記錄都算在林秀梅身上,也不能把所有責任推給你。」
林秀梅伸手要拿登記冊。
蘇見青按住冊頁。
「你剛才說三筆都是你寫的。」
「現在又不讓人核對?」
「這是知青點的舊帳,不是公社案卷。」
「正因為是舊帳,才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核。」
蘇見青轉頭看向眾人。
「誰知道這三次補貼分別怎麼交接,現在可以說。誰沒有見過,就不要替別人證明。」
腳傷的男知青靠著牆邊,先開了口。
「六月初五那次,是秀梅送到我屋裡的。」
「誰在場?」
「沒有別人。」
「你收到多少?」
「糧沒稱,柴火也沒數。」
「六月十一呢?」
「沒收到。」
「誰告訴你已經領過?」
「秀梅。」
蘇見青記下這幾句,又看向胃病知青。
「六月十五,你收到過什麼?」
「幾根柴火,沒有細糧。」
「誰送的?」
「我不知道。那天我一直在床上,門外有人把柴放下就走了。」
「你看見是誰了嗎?」
「沒有。」
蘇見青又看向林秀梅。
「你說三筆都是你經手。」
林秀梅說道:「那天我讓人送過去,也算我經手。」
「讓誰送的?」
「我不記得。」
「王春妮?」
「可能是她。」
王春妮馬上說道:「我沒有送過!」
林秀梅轉頭:「你怎麼沒有?那天你一直在院裡。」
「我在院裡不代表我送過病號的糧。」
「你不是經常替人領東西嗎?」
「替人領口糧,和送病號補貼不是一回事。」
王春妮話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蘇見青將那張寫著「春」的紙條推到她面前。
「這張紙是不是你寫的?」
王春妮盯著紙條,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是我的字。」
「內容也是你寫的?」
「是。」
「誰讓你寫?」
「沒人讓我寫,我自己記的。」
「為什麼記『照舊從病號帳里勻』?」
「因為以前就是這麼做的。」
「誰告訴你的舊規矩?」
「大家都知道。」
「誰第一次讓你這麼記?」
王春妮的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
「我不記得。」
蘇見青拿出一張新的白紙。
「你現在把這句話再寫一遍。」
王春妮抬頭:「寫它做什麼?」
「和紙條上的字對照。」
「我剛才已經承認是我寫的了。」
「承認過,不代表記錄內容沒有改過。」
蘇見青將紙遞給她。
「照原來的寫法寫。」
王春妮握住筆,在紙上寫下同樣一句話。
「月底前,照舊從病號帳里勻。」
蘇見青把新舊兩張紙擺在一起。
兩張紙上的「病」字起筆相同,「帳」字最後一筆也有相同的拖尾。可紙條上的「照舊」二字寫得更快,舊字的轉折處比新字少了一道停頓。
蘇見青將紙條遞給何向東。
「你看出什麼?」
何向東低頭比了比。
「像是她寫的,但有幾處寫得不一樣。」
「我那幾天趕著做飯,字寫快了。」
王春妮說。
「所以同一個人寫字,筆畫會有變化。」
蘇見青點頭。
「可補貼冊上的『秀』字,和你的字也有相似處。」
王春妮的手僵住。
「你懷疑我照著秀梅的名字簽?」
「我問的是,你有沒有寫過補貼冊上的『秀』字。」
「沒有。」
「你剛才承認紙條是你寫的。」
「紙條是我的,帳上的字不是。」
蘇見青沒有繼續逼問她。
她將紙條收進袋子,又重新看向補貼冊。
「林秀梅,你掌管補貼冊,三筆記錄都寫著『秀』。」
「其中至少有一筆不是你的字。」
「如果不是你寫的,就說明有人能在你不在場時接觸補貼冊。」
「如果是你寫的,就請你說清楚三筆糧分別交給了誰。」
「你必須選一個說法。」
林秀梅抱著冊子不放。
蘇見青伸出手。
「把冊子交給兩名見證人保管。」
「你不信我?」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蘇見青看著她。
「從今天開始,登記冊不能由一個人單獨保管。」
何向東走到桌邊,沈秀蘭也站了過去。
林秀梅仍然沒有鬆手。
王春妮突然說道:「秀梅,你把冊子給她吧。」
林秀梅回頭看她。
「你也要幫著她查我?」
「我不是幫她。」
王春妮看著桌上的紙條。
「我只是想知道,病號的糧到底去了哪裡。」
林秀梅的手一點點鬆開。
補貼冊落到桌面時,夾層里又掉出一張薄紙。
紙上沒有字,只有幾處被鉛筆反覆描過的數字。
蘇見青撿起紙,將它對著燈火照了照。
數字下方,露出一個被塗黑的「秀」字。
她抬頭看向林秀梅。
「這本冊子裡,到底有多少人替你寫過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