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讓所有人當面說。」
蘇見青把責任說明收進封存袋,抬頭看向院裡的人。
「誰也別替誰寫。」
第二天一早,知青點的院門便敞開了。
牆上貼著編號表,桌上擺著五摞材料。工分、出勤、技能、現實表現和異議記錄分開擺放,每一份紙旁邊都留著經手人的名字。
陳露站在桌邊,將候選人的姓名對照表壓在手下。
「先說明規則。」
蘇見青拿起公社通知。
「今天只核五項。真實工分看原始記錄,實際出勤看生產組和請假登記,勞動技能要有同組證明,現實表現要落到具體事情,群眾評議由本人當面發言。」
「候選人可以提出異議,發言人必須留下名字。」
「沒有事實的評價,不計入材料。」
王春妮坐在人群前方,聽到這裡便說道:「那句幹部意見呢?難道馬主任說的話也不算?」
「幹部意見可以記錄。」
蘇見青將一張空白紙推到大隊文書面前。
「請寫清楚具體依據。」
文書低頭看著紙,沒有動筆。
蘇見青也不催,只把第一份材料翻開。
「一號候選人,真實工分。」
她沒有先說名字,只念編號。
「原登記工分三十六分,已查明三次不在場,兩次工種無見證,另有一筆上午協助捆袋,具體分值待生產組確認。」
陳露抬起頭。
「那一筆已經確認了。」
何向東將生產組記錄遞過來。
「六月二十六日,陳露上午協助扎袋半日,按同組臨時幫工標準,記四分。」
「挑糧三分劃掉,實際勞動四分重新登記。」
蘇見青把原工分條和新記錄並排放好。
「陳露的真實工分,不包括三十六個異常工分,已核實的幫工按四分計。」
陳露在核定單上簽了名字。
王春妮馬上說道:「她名下多出來的工分雖然不是她親手寫的,可她確實交過空白條。難道一點責任都沒有?」
「責任已經記錄。」
蘇見青拿出陳露的責任說明。
「交出空白工分條,未及時核對,屬於管理疏忽。沒有證據證明她主動要求虛報,不認定為故意造假。」
「這算什麼責任?」
「該承擔的責任。」
蘇見青看向陳露。
「她接受異常工分清零,也接受以後工分交接必須三方確認。」
陳露點頭。
「我接受。」
「那推薦資格呢?」王春妮追問。
「異常工分清零,不等於取消她所有真實表現。」
蘇見青說道。
「她是否繼續作為候選人,要看五項材料的總和。」
「不能因為有人把假分數填到她名下,就把她真正做過的事一併抹掉。」
沈秀蘭拿出兩張材料。
「陳露六月二十一日幫我抄過病號補貼說明,六月二十四日替劉建國整理過回執。」
劉建國站在人群里點頭。
「是我請她幫忙的。」
蘇見青問:「具體做了什麼?」
「她把我寫亂的內容重新抄了一遍,還把缺的日期補齊。」
「這兩件事記入現實表現。」
陳露沒有說話,只在材料上簽字確認。
第二號候選人的材料隨後展開。
王春妮的真實工分有三筆異議,其中兩筆沒有找到同組證明。她本人堅持那幾天確實下過地,但生產組記錄只留下了代領糧食和協助分工的內容。
「我先去糧倉,後來去了翻曬組。」王春妮說道,「只是別人沒記住。」
蘇見青把記錄遞給她。
「可以補證。」
「誰和你一起做事,誰看見你到過翻曬組,找來說明。」
王春妮看向周圍。
「你們都忘了?」
沒有人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老知青趙和平站出來。
「六月十二日,我在翻曬組,沒看見她。」
王春妮盯著他。
「你一直在場?」
「上午在,下午去修篩子。」
「那我可能是下午到的。」
「下午我回來後,也沒看見你。」
蘇見青將趙和平的證詞記下。
「候選人本人可以提出異議。」
王春妮立刻說道:「他說的不能算,他和我關係不好。」
「那你找其他證人。」
王春妮站起身,朝人群看了很久,卻沒人再往前。
蘇見青沒有當場判定,只在兩筆工分旁寫下「待核」。
「沒有證人,不代表一定沒幹過。」
「但在補齊證據以前,不能按完整工分計入。」
「那我剩下的工分怎麼辦?」
「先按已經確認的記錄計算。」
王春妮咬住嘴唇,重新坐下。
第三號候選人的材料是何向東。
他的生產工分不高,去年秋收還因腿傷缺過工。但修磨坊、修水閘、夜間看糧倉的記錄全部被翻了出來。
趙和平說道:「水閘那次是他修的。木頭卡住以後,別人都沒辦法,是他下到溝里把閘板重新頂正。」
「哪一天?」
「秋收前兩天。」
何向東翻出舊登記冊。
「這裡有日期。」
蘇見青繼續問:「還有誰在場?」
又有兩個人站出來作證。
何向東的技能貢獻被記入材料。
王春妮看著牆上的編號,忍不住說道:「他工分這麼低,憑几件修東西的事就能排在前面?」
「不是憑几件事排前面。」
蘇見青答道。
「是把他實際做過的事記全,再和其他項目一起比較。」
「總工分只是一項,不是全部。」
「要是只看總工分,受傷、看守、修理農具的人永遠吃虧。」
群眾評議開始前,蘇見青讓三名候選人先核對自己的材料。
陳露看完後說道:「我的現實表現里有一項不準確。」
「哪一項?」
「上面寫我協助過回城材料,不是為了爭名額。我只是幫沈秀蘭和劉建國整理過東西。」
「這正是事實。」
蘇見青說道。
「寫清動機,不影響事情是否發生。」
「但不能寫成你主動為所有人服務。」
陳露點頭。
「那就改成具體兩件事。」
蘇見青當場劃掉籠統表述,換成日期、對象和材料名稱。
大隊文書看著這一幕,終於拿起筆,在幹部意見欄寫下:「陳露有文化,曾協助整理材料。」
蘇見青問:「日期和材料呢?」
文書補上六月二十一日、六月二十四日。
「誰能證明?」
沈秀蘭和劉建國分別在旁邊簽字。
文書的字越寫越慢。
蘇見青把紙轉向他。
「這才是幹部意見。」
「有事實,有時間,有見證。」
馬保國直到這時才從院外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牆上的編號,沉聲道:「評議可以,但最後名單還得由大隊決定。」
「名單由大隊報,材料由大家核。」
蘇見青說道。
「報誰,必須和材料一致。」
「若材料顯示第三號分數高,你也要報第三號?」
「按同一套標準計算,誰排在前面就報誰。」
馬保國看著她。
「你敢保證這套表沒有問題?」
「不能保證沒有問題。」
蘇見青回答。
「所以才設異議覆核。」
「發現錯了就改,誰提出異議,誰留下依據。」
群眾評議正式開始。
沈秀蘭第一個發言。
「我說一號候選人陳露。她六月二十一日幫我整理病號補貼說明,六月二十四日幫劉建國抄回執。這兩件事我親眼見到。」
「她名下三十六個異常工分,我不能證明是誰補的,但她後來主動把工分條交出來,接受重新核定。」
「我說她有疏忽,也說她沒有證據證明是故意造假。」
陳露站起來。
「我接受。」
劉建國隨後發言,內容與沈秀蘭一致。
輪到王春妮時,她看著陳露,沉默了片刻。
「我說陳露有文化,能寫材料。」
「這項有事實。」
「但三十六個異常工分也確實落在她名下。」
「她應該承擔沒有及時核對的責任。」
陳露點頭。
「我接受。」
王春妮沒有繼續說惡意造假,只坐回自己的位置。
輪到何向東時,他說道:「陳露以前幫過我整理回執,但她不是每件事都做過。材料上寫什麼,就按什麼算。」
蘇見青記錄完,又問:「對王春妮有什麼評價?」
何向東說道:「她去年秋收確實帶過翻曬組,補過兩個人的缺。六月那幾筆工分,我沒有看見她出工,不能替她證明。」
王春妮的臉色變了變。
「你們都在針對我。」
「他說看見什麼就說什麼。」
蘇見青說道。
「你可以找證人反駁。」
「沒人替我說,就說明我沒做過?」
「不是。」
蘇見青將她的材料指給她看。
「你去年秋收的貢獻已經記在這裡。六月三筆工分沒有證據,就先待核。」
「做過的沒有抹掉,沒證實的沒有先算進去。」
評議持續了半日。
有人補充何向東修水閘的事,有人說明陳露在病號登記中幫過忙,也有人指出王春妮曾替知青傳達過大隊通知。
每一句話都留下了姓名。
到了最後,蘇見青把五項分數重新匯總。
陳露的三十六個異常工分被劃掉,真實工分重新核定。王春妮的兩筆爭議工分暫不計入,何向東的技能貢獻補入材料。
「今天只公布核定結果,不宣布最終名額。」
蘇見青說道。
「材料將和群眾評議原始記錄一併交大隊,再由公社審核。」
馬保國立即反對:「名額只有一個,難道還要等公社來挑?」
「通知寫的是大隊提出,公社審核。」
蘇見青把五項評分表遞給他。
「先按事實排出順序,再報送。」
馬保國接過表,臉色難看。
他翻到陳露那一頁,指著被劃掉的三十六個工分。
「她的分數已經不夠第一。」
「那就按重新核定後的結果排。」
「你這是故意把她從第一位拉下來。」
「我是在把沒有做過的勞動劃掉。」
蘇見青看向所有人。
「同樣的標準,也適用於我自己。」
她將自己的材料放到最後。
「我不享受隊長身份帶來的額外分數。若參加推薦,只按公開記錄計算。」
陳露上前一步。
「我同意這份核定。」
她看著自己的材料。
「我的三十六個工分不算,真實勞動重新計算。我沒有故意造假,也不接受別人替我寫的放棄說明。」
王春妮坐在一旁,臉色變了幾次,最後說道:「我也同意把沒有證人的工分暫列待核。」
馬保國盯著她們,沒有再說話。
大隊文書將材料重新裝袋。
「工分表、出勤表、技能證明、現實表現和群眾評議記錄,一共五項。」
「每份都要蓋章嗎?」
「原始記錄蓋章,評議記錄由發言人簽字。」蘇見青說道,「核定表由候選人本人確認。」
文書把陳露的核定單遞過去。
陳露簽下名字,按了手印。
蘇見青將封存袋封好。
明帳錄在最後一頁浮出一行紅字。
【復盤節點改變:前世,陳露被定為故意造假者,蘇見青因替她作證失去隊長信任。】
【本世變量:先核真實勞動,再定責任;先公開標準,再做推薦。】
紅字下方還有一行提示。
【組織能力進展:可制定統一標準,可協調多人覆核,可處理利益衝突。】
蘇見青沒有停留,繼續整理材料。
她翻到推薦文件最後一頁時,紙角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那是一張大隊社員勞動證明的複寫紙。
上面寫著一個陌生名字,落款卻蓋著大隊的章。
陳露湊過來,低聲說道:「這個人不是知青。」
何向東接過紙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他根本沒在知青點幹過活。」
蘇見青把勞動證明翻到背面。
印章旁邊的墨跡尚未完全乾透,證明內容卻已經被抄進了候選材料。
明帳錄的紅色標記落在那枚印章旁。
【新異常:大隊社員名字進入知青候選人的勞動證明欄。】
【關聯範圍:回城名額之外的代工記錄。】
蘇見青將那張紙單獨抽出。
院外,馬保國的腳步停了一下,隨後轉身離開。
夜裡,蘇見青把五項評分表、陳露真實工分核定單和群眾評議記錄鎖進新帳箱。
何向東站在門口,聲音發緊。
「隊長,這個人根本沒在知青點幹過活,可他的勞動證明上,蓋的是咱們大隊的章。」
蘇見青看著那枚鮮紅的印章。
「明天查蓋章記錄。」
明帳錄在印章旁邊緩緩浮出一行字:
【下一死局:回城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