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保國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
蘇見青回到桌邊,把剛寫好的異議記錄壓在承諾紙拓印件上。
「明天一早,帶上原件和拓印件去大隊辦公室。」
陳露問:「直接找馬主任?」
「先找公章登記冊。」
蘇見青說道。
「承諾紙背面只寫了馬家材料,具體指誰,要靠登記冊和推薦草表對上。」
周長野已經走到門口,聽見這句話,轉身回來。
「我去周家問。」
「今晚就去?」
「他們既然說不知道,越早問越容易記得。」
蘇見青看了他一眼。
「別只問承諾紙是誰寫的。」
「還要問誰見過馬成林的推薦材料,誰把材料帶進周家,誰知道婚事確認後要撤回。」
「我記下。」
周長野點頭。
「若他們不回答呢?」
「把拒絕回答也記下。」
蘇見青將一張空白記錄紙遞給他。
「不要替他們補理由。」
周長野接過紙,轉身出了知青點。
陳露望著他的背影。
「隊長,周家真知道馬成林的材料?」
「現在只能確認,有人把兩件事寫在了同一張紙上。」
蘇見青將馬成林的推薦草表取出。
「誰把它們放在一起,誰就知道其中有聯繫。」
何向東走到桌邊。
「我想起一件事。」
「說。」
「昨天晚上封材料前,我去大隊辦公室拿封條。」
「周家那個親戚在外面的牆根站著。」
「他看見你拿了材料?」
「他問馬成林的推薦表是不是已經送公社。」
何向東回憶著。
「我說材料還在知青點封存,他又問什麼時候交。」
蘇見青拿筆記下。
「當時還有誰在?」
「陳露在辦公室里。」
陳露點頭。
「我聽見了。」
「他當時說,馬家那份材料若有問題,就先撤下來,別連累大家。」
「原話?」
「差不多是這樣。」
陳露說道。
「我記得他還問過,蘇隊長是不是已經答應周家的婚事。」
蘇見青的筆尖停了一下。
「他把婚事和材料放在一起問?」
「是。」
「你為什麼沒說?」
陳露低下頭。
「那時大家都在忙封存,我以為他只是來打聽婚訊。」
「以後凡是涉及推薦、婚事和材料的傳話,都要寫進記錄。」
蘇見青沒有訓斥她,只將這一條補在記錄末尾。
「人情話最容易漏掉關鍵字。」
沈秀蘭從裡屋拿出頁碼登記冊。
「我也想起一件事。」
「前天周家親戚來過知青點,問過馬成林的材料。」
「他問了什麼?」
「問馬成林那份是不是已經蓋章。」
沈秀蘭說道。
「我說還在覆核,他就問是不是只要婚事定下來,材料就能重新遞。」
「你當時怎麼答?」
「我說推薦材料不歸婚事管。」
「他後來呢?」
「說我年紀小,不懂大隊辦事。」
蘇見青把沈秀蘭的話也記下。
三個人說的內容能夠對上。
周家親戚先問材料是否蓋章,再問婚事是否確定。承諾紙背面又出現「馬家材料一併撤回」,這已經不是一句隨口的安撫話。
她取出馬成林的封存記錄。
「明天先核三件事。」
「第一,周家親戚是否接觸過推薦材料。」
「第二,馬保國是否知道承諾紙背面的內容。」
「第三,公章登記冊上六月十五日的領章人到底是誰。」
何向東說道:「那個字只有一個『馬』,會不會是馬保國?」
「不能先猜。」
蘇見青回答。
「登記冊上若只有姓,就找當天在辦公室的人。」
「趙會計、林秀梅、文書,還有孫大貴。」
陳露說道。
「孫大貴昨天還把另一份材料送進了公社。」
「把他也列進去。」
蘇見青合上記錄冊。
「明天先查大隊,再去問周家。」
夜色深了,院外的風吹得門板輕響。
周長野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折好的紙。
蘇見青抬頭。
「周家怎麼說?」
「周母說不認識承諾紙背面的字。」
「趙嬸呢?」
「她說是家裡人私下商量,沒人特意寫給誰看。」
「周家親戚?」
「他說只聽過婚事,沒見過馬成林的材料。」
周長野把記錄紙放到桌上。
「我讓他把這句話寫下來,他拒絕了。」
「拒絕理由?」
「他說家裡的話不能拿到紙上。」
蘇見青看完記錄。
「正好。」
「什麼?」
「越是不能寫,就越說明有人怕留下責任。」
她拿起承諾紙拓印件。
「周家還說了什麼?」
「周母說,馬家材料是大隊的事,周家不可能插手。」
「她有沒有承認知道馬成林?」
「她知道這個名字。」
周長野說道。
「我問她為什麼婚事確認後要撤回馬家材料,她說那句話可能是趙嬸聽錯了。」
「趙嬸承認是家裡人商量。」
「所以兩人的說法對不上。」
蘇見青在記錄里添上一行。
「周母說不認識背面字跡,趙嬸說承諾紙出自周家長輩商量,證詞不一致。」
周長野看著紙面。
「我還問了周家親戚。」
「他承認曾經到過知青點封存材料附近。」
「什麼時候?」
「他說是前天晚上。」
蘇見青抬頭。
「他為什麼去?」
「他說去找趙嬸。」
「趙嬸當時在哪裡?」
「他說記不清。」
「他有沒有碰過封存材料?」
「他說沒有。」
「還是不肯寫?」
「他一聽要落筆,就說我故意把周家往公社推。」
蘇見青把這句話也記下來。
「他說得越多,能核對的地方越多。」
「你不生氣?」
周長野問。
「生氣不能補回缺頁。」
蘇見青說道。
「先把能核的事實留下。」
周長野沒有再問。
他將另一張紙遞過去。
「這是周母寫的。」
蘇見青接過來。
上面只有一行:
「周家不參與大隊推薦材料處理,婚事與推薦資格無關。」
落款是周母。
字跡歪斜,墨色有深有淺,像是被人催著寫下的。
「她寫了這句。」
周長野說道。
「但她沒有解釋承諾紙背面的字。」
「至少她已經留下了否認。」
蘇見青將紙單獨放進材料袋。
「明天把這份否認和承諾紙放在一起。」
「如果她說婚事與推薦無關,就要解釋為什麼紙背面會出現馬家材料。」
周長野點頭。
「我陪你去大隊。」
「你可以去周家。」
「我已經問過了。」
「那就去大隊。」
蘇見青看向他。
「但你還是見證人。」
「只簽見證欄。」
「只簽見證欄。」
周長野答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蘇見青帶著陳露、沈秀蘭和何向東去了大隊辦公室。
馬保國不在。
趙會計正在整理帳冊,看見幾人進來,手裡的算盤停住。
「馬主任去公社了。」
「我們查六月十五日公章領取登記。」
蘇見青說道。
趙會計臉上露出為難。
「登記冊已經送去公社。」
「送登記冊的人是誰?」
「孫大貴。」
「什麼時候送的?」
「昨天下午。」
蘇見青看向何向東。
何向東打開記錄冊。
「昨天上午孫大貴已經把馬成林另一份材料送進公社。」
趙會計低下頭。
「我只負責收發。」
「六月十五日誰領的章?」
「登記冊不在這裡,我記不清。」
蘇見青拿出承諾紙拓印件。
「這張紙背面寫著,女方確認後,馬家材料一併撤回。」
「馬主任說婚事和馬成林材料無關。」
「那就請你說明,六月十五日那個『馬』是誰。」
趙會計看著拓印件,嘴唇動了動。
「可能是馬主任。」
「可能不能寫進記錄。」
蘇見青把空白說明推過去。
「你只寫當天誰在辦公室,誰接觸過公章,不要求你判斷責任。」
趙會計猶豫很久,終於寫下幾個人名。
馬保國、林秀梅、孫大貴,還有他自己。
蘇見青看著那幾個名字。
「林秀梅負責什麼?」
「整理推薦材料。」
「孫大貴負責什麼?」
「送公社。」
「馬主任呢?」
「審核。」
「誰能在六月十五日領章?」
趙會計沒有回答。
蘇見青把這句話記下。
就在此時,門外跑來一個大隊辦事員。
「蘇隊長,別查了。」
「公社剛傳話,說馬成林的材料只是小問題。」
「只要候選人確實有勞動表現,證明上的差錯可以補正。」
「你們若繼續糾纏,可能影響知青點整體推薦進度。」
蘇見青看著他。
「誰傳的話?」
「公社的人。」
「叫什麼?」
辦事員不說話。
「哪天傳的?」
「今天。」
「有沒有書面意見?」
「沒有。」
蘇見青拿出異議記錄,翻到空白頁。
「那就請把這句話寫下來。」
辦事員立即後退。
「我只是來傳話。」
「傳話也要留下經手人。」
蘇見青說道。
「若公社確實作出決定,請拿出書面意見。若沒有,就不能拿一句『公社認為』壓住爭議。」
她把筆放在桌上。
「寫吧。」
辦事員看了趙會計一眼,轉身便走。
蘇見青沒有追。
她在記錄上寫下:
「無署名人員口頭轉達:公社認為馬成林材料只是小問題,繼續異議可能影響知青點整體推薦進度。轉達人員拒絕提供姓名及書面依據。」
周長野站在門外,將這句話看得清楚。
蘇見青合上記錄冊。
「下午去公社。」
周長野問:「帶上這份口頭通知?」
「帶。」
她將承諾紙、周母否認、周家親戚拒簽記錄和口頭通知分別裝進四個材料袋。
「婚事與推薦既然被他們放到一張紙上,那就一起送去核對。」
「誰說是私事,誰就寫清楚。」
「誰說是公社決定,誰就拿出文件。」
她抬頭看向馬保國空著的辦公桌。
「這一次,不能只聽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