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驍手裡的那個白面饅頭,像是突然變成了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臉上的那點柔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暗。
王建軍察覺到氣氛不對,停下了話頭。他看著賀驍那張瞬間沉下來的臉,有些不解。
「賀驍?你怎麼了?」
賀驍沒有回答。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裡沒吃完的饅頭塞回王建軍手裡,動作生硬。
「我吃飽了。下午還有會,先走了。」
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訓練場,背影僵硬得像一塊鐵板。
王建軍舉著兩個饅頭,愣在原地,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
這小子,脾氣怎麼比海島的天氣還變得快?
賀驍回到家屬院時,身上帶著一股能凍傷人的寒氣。
他推開院門,蘇清婉正坐在屋檐下的矮凳上,借著天光,小心翼翼地用剪刀裁剪那匹天藍色的的確良。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臉上帶著明媚的笑。
「賀團長,你回來啦?你看,我給你裁了兩件汗衫的料子,保證合身。」
賀驍的目光掃過她手裡的布料,又掃過她帶笑的臉,眼神卻沒有任何溫度。
他「嗯」了一聲,徑直走進屋裡,將門摔得「砰」一聲響。
蘇清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放下剪刀,跟著走進屋裡,只見賀驍正背對著她,從水缸里舀起一瓢涼水,仰頭就灌。
「賀團長,」她試探著開口,「是不是訓練上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
賀驍放下葫蘆瓢,轉過身,用一種審視的、帶著距離感的目光看著她。
「我的事,你少管。」
說完,他走到裡屋,從五斗櫥里翻出一份文件,看也不看蘇清婉一眼,轉身又要出門。
「我下午去團部開會,晚飯不用等我。」
木門再次被拉開,又重重關上。
蘇清婉站在原地,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冷遇搞得一頭霧水。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這是吃了火藥了?
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決定不去理會那個陰晴不定的男人。
男人靠不住,還是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最重要。
她看著這個簡陋的家,石頭牆壁的縫隙里還積著陳年的灰塵,家具也擺放得雜亂。
既然賀驍把這個家交給了她,那她就有責任把它收拾得像個樣子。
說干就干。
蘇清婉挽起袖子,先從廚房開始,把鍋碗瓢盆全搬出來,用草木灰和熱水刷了個遍。
接著是外間,桌子椅子擦得能映出人影。
最後,她把目標鎖定在了裡屋那個笨重的五斗櫥上。
這個五斗櫥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表面的紅漆都斑駁了,抽屜推拉起來「嘎吱」作響。
她決定把它徹底清理一遍。
她拉開一個個抽屜,把裡面賀驍那些疊得像豆腐塊的舊軍裝和雜物都拿出來。
當她拉到最底下一個抽屜時,抽屜卡住了。
蘇清婉使出全身的力氣,猛地一拽。
「哐當」一聲,整個抽屜被她拽了出來,掉在地上。
抽屜里,一套嶄新的、疊放整齊的軍禮服靜靜地躺著,肩章上的星星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金光。
禮服下面,壓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文件袋。
蘇清婉剛想把它拿出來放到一邊,腦海里那道熟悉的機械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警告:檢測到高能量級生命信息衰變記錄載體。風險等級:高。建議立刻查明。】
蘇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生命信息衰變?
這是什麼東西?
她盯著那個牛皮紙袋,第一次產生了猶豫。
這是賀驍最私人的東西,她不該看。
可系統從未發出過如此嚴重的警告。
「高風險等級」,這代表裡面的東西,很可能關係到賀驍的性命。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只是為了確認風險,看一眼就放回去。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牛皮紙袋的邊緣。
袋子沒有封口,她輕易地就從裡面抽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紙張展開,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最上方,是幾個醒目的黑體字:軍區總醫院診斷證明書。
蘇清婉的目光,緩緩向下移動。
姓名:賀驍。
年齡:23歲(三年前)。
診斷結果那一欄,一排手寫的、力透紙背的鋼筆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因彈片殘留壓迫神經,毒氣侵染損傷臟器,導致身體機能嚴重受損,傷及根本,終生無嗣。」
終生無嗣。
這四個字,像四枚燒紅的烙鐵,燙得蘇清婉眼前一陣發黑。
她手一軟,那張薄薄的診斷書變得重若千鈞,飄落在地。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他從不碰她,怪不得他要跟她分床睡,怪不得他要許諾三年後放她走。
怪不得林宛如在信里敢那麼惡毒地寫下「守活寡」三個字。
怪不得今天早上政委只是提了一句孩子,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這個男人,這個外界傳聞中鐵血無情的冷麵閻王,原來一直背負著這樣沉重又屈辱的秘密。
他不是討厭她,他是在討厭他自己。
他不是冷漠,他只是用一層厚厚的冰殼,將自己那顆被現實擊得粉碎的自尊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來,不讓任何人看見。
蘇清婉蹲下身,撿起那張診斷書。
她想起了賀驍拍在桌上的存摺和所有票證,想起了他笨拙地遞到她嘴邊的糖,想起了他說「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時那不容置疑的語氣。
他把一個男人所能給的、除了身體之外的一切,都給了她。
蘇清婉捏緊了手裡的診斷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一股從未有過的念頭,在她心裡瘋狂滋長。
賀驍,你把你的全部身家都壓在了我身上,這筆帳,我不能賴。
這傷,我蘇清婉,給你治!
她將診斷書小心地折好,正準備塞回文件袋裡,院門處卻突然傳來「吱呀」一聲。
蘇清婉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
賀驍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裡屋門口。
他比預定時間,早回來了整整三個小時。
他臉上的表情還帶著一絲未消散的煩躁,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蘇清婉臉上,又順著她的視線,看到她手裡那個熟悉的、泛黃的牛皮紙袋和那張白紙黑字的診斷書時,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張一向堅毅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震驚、難堪、憤怒、屈辱……無數種情緒在他眼底交織,最終化為一片足以將人吞噬的、冰冷的黑暗。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毀天滅地的壓迫感。
「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蘇清婉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自己的手腳一片冰涼,她張了張嘴,聲音發乾。
「我……我打掃衛生,它自己掉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