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婉,你到底在湯里放了什麼?」
賀驍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從臉頰到脖頸,一層駭人的暗紅色迅速蔓延開來。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桌面上。
蘇清婉往後退了半步,雙手絞在一起,滿臉無辜地看著他。
「就是供銷社買的棒骨啊。我守著爐子熬了三個小時,連水都沒敢多加一瓢。」
賀驍咬著牙,呼吸粗重得嚇人。
「棒骨能喝出這種反應?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蘇清婉低下頭,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
「下午買骨頭的時候碰見王嫂子了。她說你身子虧空,特意給了我一包老漁民去懸崖上挖的草藥,說叫什麼起陽草。我尋思著既然是偏方,肯定對你的傷有好處,就一起燉進去了。」
賀驍腦子裡「嗡」的一聲。
起陽草。
這三個字直接把他的理智炸得粉碎。家屬院裡那些結了婚的男人,誰不知道這玩意兒是幹什麼用的。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大,身後的椅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蘇清婉嚇得縮了縮肩膀,眼眶立刻紅了。
「賀團長,你別生氣。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後不放就是了。我手背上燙的泡還在疼呢,你沖我發什麼火。」
賀驍看著她那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滿腔的怒火硬生生卡在喉嚨里。
他現在根本沒法發火。身體裡那股邪火已經完全不受控制,某個他以為早就壞死的地方,正叫囂著要衝破束縛。
他連看都不敢多看蘇清婉一眼,生怕自己做出什麼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你在家待著,哪也別去!」
賀驍丟下這句話,轉身大步衝出院子。
初春的海島,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
賀驍連外套都沒穿,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作訓服,一路朝著海邊狂奔。
冷風吹在臉上,卻根本壓不住體內翻滾的熱浪。他覺得自己的血管都要爆炸了。
跑過家屬院的崗哨,跑過坑窪不平的土路。
賀驍的速度越來越快。
突然,他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左腿膝蓋那處被彈片傷過的陳年舊傷,平時只要一跑快就會隱隱作痛,遇到陰雨天更是酸脹難忍。
可現在,他已經全速衝刺了將近一公里,膝蓋不僅沒有任何痛感,反而涌動著一股源源不斷的熱流。
那股熱流順著經絡遊走,讓他整條腿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甚至覺得,自己現在的爆發力,比三年前受傷前還要強悍。
賀驍來不及細想這其中的緣由。
前方的海浪聲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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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衝到沙灘上,連鞋都沒脫,直接一頭扎進了漆黑冰冷的海水裡。
初春的海水溫度極低,凍得人骨頭縫發疼。
賀驍整個人沒入水中,冰冷的海水瞬間包裹住他滾燙的身體。
「嘶——」
他從水面上探出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體內的邪火終於被這極端的嚴寒壓制下去了一點。他雙手用力搓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
就在這時,岸邊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驚呼。
「哎喲我的老天爺!賀團長跳海了!」
賀驍渾身一僵,猛地轉頭看向岸邊。
王翠萍手裡端著個洗腳盆,正站在離沙灘不遠的礁石上,扯著嗓子大喊。
「快來人啊!一營的兵呢!你們團長想不開尋短見了!」
王翠萍的大嗓門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賀驍在水裡氣得差點咬碎後槽牙。
「王嫂子!我沒尋短見!你別瞎喊!」
海浪聲太大,王翠萍根本聽不清他在水裡喊什麼,只看到他在水裡撲騰。
她急得直拍大腿,連洗腳盆都扔了。
「賀團長!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啊!有什麼坎過不去的!你媳婦還在家等你呢!」
不過兩分鐘的功夫,家屬院那邊就亮起了一片手電筒的光。
政委王建軍披著軍大衣,跑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一營的幾個排長,還有一群披頭散髮、連衣服都沒穿整齊的軍嫂。
「怎麼回事!誰跳海了!」王建軍拿著手電筒往海面上照。
王翠萍指著水裡那個黑影,急得直跺腳。
「政委你快看!賀團長跳下去了!我剛才出來倒洗腳水,親眼看見他連衣服都沒脫就扎進去了!」
王建軍的手電筒光束打在賀驍臉上。
賀驍泡在齊胸深的海水裡,凍得嘴唇發紫,頭髮上還在往下滴水。
岸上瞬間炸開了鍋。
「團長!你別衝動啊!」一營的排長急得就要脫衣服下水。
「賀團長這是受什麼刺激了?白天在訓練場上不是還好好的嗎?」
王翠萍湊到王建軍身邊,壓低了聲音,但那音量足夠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政委,這事怪我。我下午看小蘇去買骨頭,就給了她一包起陽草。賀團長那身子骨大家也都知道……估計是晚上喝了湯,發現還是不行,覺得丟了男人的尊嚴,這才一時想不開……」
周圍的軍嫂們倒吸一口涼氣,看向海面上的目光瞬間充滿了同情。
王建軍的臉都綠了。
他拿著手電筒,指著水裡的賀驍,氣得手直哆嗦。
「賀驍!你堂堂一個正團級幹部,遇到點個人問題就尋死覓活!你對得起你身上的軍裝嗎!給我滾上來!」
賀驍在水裡泡著,聽著岸上那些離譜到極點的八卦,只覺得胸口堵著一口老血,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從海里走上岸。
作訓服緊緊貼在身上,海水順著褲腿往下流。
「政委,我沒尋短見。」賀驍站在沙灘上,聲音冷得掉渣。
「沒尋短見你大半夜跑海里幹什麼!抓魚啊!」王建軍瞪著他。
「我洗澡。」
「放屁!」王建軍直接爆了粗口,「初春的海水能凍死人,你跑這洗什麼澡!澡堂子沒水了還是你家水缸漏了!」
賀驍閉上嘴,一言不發。
他總不能當著全家屬院的面說,自己是被媳婦一碗湯補得慾火焚身,跑來海里降火的。
王建軍看著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趕緊滾回家去!明天早上交一份五千字的檢查到我辦公室!」
王建軍轉頭看向周圍看熱鬧的人。
「都散了散了!大半夜的不睡覺,明天都不用訓練了是不是!」
人群開始陸陸續續往回走。
王翠萍走在最後,還一步三回頭地看著賀驍,嘴裡嘀咕著。
「這起陽草怎麼一點用都沒有呢,明天我得找那個老漁民算帳去。」
賀驍站在原地,雙手緊緊攥成拳頭,骨節咔咔作響。
等所有人都走遠了,沙灘上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一件帶著皂角香味的軍大衣,突然從後面披在了賀驍的肩膀上。
賀驍轉過頭。
蘇清婉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一個手電筒。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碎花襯衫,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看著賀驍那副落湯雞的狼狽模樣,嘴角拼命往下壓,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動。
賀驍盯著她。
「你滿意了?」
蘇清婉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髮,語氣里滿是無辜。
「賀團長,你這話說的。我好心好意給你熬湯,你自己大半夜跑出來洗冷水澡,怎麼還怪起我來了。」
賀驍往前逼近一步,水滴順著他的下巴砸在沙灘上。
「蘇清婉,你明天就給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草藥全扔了!」
蘇清婉迎著他的目光,不僅沒退,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
「扔了多可惜。王嫂子剛才還跟我說,那起陽草可能年份不夠。她說明天要給我送兩斤曬乾的海馬過來,讓我繼續給你燉湯。」
賀驍的呼吸瞬間停滯。
蘇清婉歪著頭,手電筒的光打在兩人中間。
「賀團長,明天的海馬湯,你到底喝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