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過一個紅綠燈路口的時候，李星洲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程子嶸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六爺，那個蛋糕……我扔了還是……」
李星洲深吸一口氣：「程子嶸。」
「在。」
李星洲深吸一口氣，又把剛才那句質問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不算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岳靈瓏在旁邊聽著，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她趕緊咬住下唇，把笑意壓下去。路燈的光照在李星洲臉上，她看到他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是真的被氣到了。
程子嶸的聲音一下子炸了：「啥？叫鴨？」
「你自己幹的好事，你還問我？」
「六爺，冤枉啊！」程子嶸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他的冤屈，「我選的是送貨上門，不是送貨上床！誰知道那家蛋糕店還有這種服務啊？我看它評分最高，價格最貴，評論都說送貨快服務好……誰能想到它服務到這個份上？」
李星洲停下腳步，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岳靈瓏再也忍不住了，她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程子嶸還在電話那頭奮力辯解：「六爺，您說買最貴的，我就挑了一家最貴的。這誰能想得到，現在的蛋糕店競爭這麼激烈，都開始搞副業了……」
「閉嘴。」
「哦。」
「滾遠點。」
「好嘞。」
電話掛斷了。岳靈瓏能想像程子嶸在電話那頭擦汗的樣子，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李星洲把手機塞回口袋，站在路口站了幾秒。街口的綠燈亮了又滅，橘色的光在他臉上交替閃過。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岳靈瓏。
岳靈瓏立刻收斂了笑容，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但她嘴角還殘留著一點弧度，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
李星洲看著她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然後嘆了口氣：「想笑就笑。」
岳靈瓏終於沒忍住，「噗嗤」笑了出來。她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朝他擺了擺：「對不起……我不是……笑你……」
李星洲看著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冷淡。
「笑夠了沒？」
岳靈瓏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一點：「夠了夠了。」
但話音剛落，她想到程子嶸那句「誰知道它服務到這個份上「，又忍不住笑了一聲。她趕緊捂住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了出來。
李星洲看著她，忽然覺得這畫面荒誕，方才被一個陌生男人摸了手的姑娘，現在正站在街邊笑得直不起腰，而那個始作俑者是他自己派出去的得力手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無奈：「一個省心的都沒有。」
他拉起岳靈瓏的手：「走吧。」
岳靈瓏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的手指扣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速了。她跟著他走了兩步，然後猛地清醒過來，把手抽了回來，藏到身後。
「去哪？」
李星洲被她掙開的時候，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秒。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她把手藏在身後的樣子，聲音平靜得不正常：「給你買蛋糕。」
「我自己會買。」
「我送你。」
「不用。」岳靈瓏把手藏得更深了，聲音硬邦邦的，「你不要隨便拉我的手！」
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在說：不是不讓你拉，是你一拉我我就不會思考了，我現在腦子已經夠亂了。
李星洲看了她幾秒，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藏在身後的手上，又移回來。他沒有說話。但岳靈瓏看到他眼底的光，暗了一下。
李星洲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攏成拳。她竟然反感他到這個地步。十年之後，這個幼稚又糊塗、眼裡只有他的女孩子，他又一次錯過了——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扎進心底，他連嘆氣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那個瞬間，她心裡湧上一股酸澀。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突然拉我我會緊張。但她怕一說出口就露餡了，只能站在原地，把手藏在身後，看著他的表情一點一點淡下去。
李星洲收回目光，聲音很輕：「知道了。」
他轉過身，朝街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蛋糕店就在前面，想吃什麼口味自己挑。」
岳靈瓏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街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她腳邊。她忽然後悔，剛才為什麼要掙開？拉著就拉著唄，又不會少塊肉。而且他手心那麼暖。她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
「岳靈瓏，你是不是傻。」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快步跟上去。
她追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兩個人並肩走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岳靈瓏跟在李星洲身側，偷偷看了一眼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隻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剛才還扣在她手腕上，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
她把視線移開了。
她想，今晚回去大概又要失眠了，躺在床上反覆回想他扣住她手腕時的力度，回想他說「一個省心的都沒有」時語氣里無奈的尾音，回想他轉身時襯衫下擺被風吹起的弧度。
她跟在離他半步的位置，影子和他的影子在路燈下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岳靈瓏悄悄往前挪了半步。
蛋糕店在街角，招牌亮著暖黃色的光，玻璃櫥窗里擺著十幾款精緻的蛋糕，奶油裱花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櫃檯後面，店員正戴著白手套往一個蛋糕上放新鮮水果，動作專注而熟練。空氣里瀰漫著黃油、奶油和烤得微焦的杏仁片的香氣。
岳靈瓏站在櫥窗前，目光在一排蛋糕上掃過去，最後落在一塊草莓奶油蛋糕上。草莓切片整齊地碼在奶油上，邊緣點綴著幾片薄荷葉。她盯著那塊蛋糕看了幾秒，奶油綿密，草莓酸甜，蛋糕體鬆軟。
她正要開口說就要這個，忽然想到，這是李星洲要給她買的蛋糕。
李星洲。
她轉過頭，看到他正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她身上。被她發現之後，他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看向櫥窗。
他剛才在看她，在她盯著蛋糕發呆的那幾秒里。
她假裝沒發現，指了指那塊草莓蛋糕:「我要這個。「
店員把蛋糕從櫥窗里取出來，裝進白色紙盒裡，系上一根白色絲帶，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李星洲付了錢，提著盒子走出來，遞給她。
岳靈瓏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盒子上的絲帶結，三個字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才說出來:「謝謝。」
兩個人站在蛋糕店門口，夜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帶著遠處燒烤攤的煙火氣和晚歸行人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岳靈瓏覺得應該再說點什麼，但她的嘴張不開。她低頭拆開絲帶，打開盒子，用小叉子挖了一小塊蛋糕，塞進嘴裡。
奶油在舌尖化開，甜味擴散開來。
她忽然覺得，這大概是她最近吃過的最甜的蛋糕了。草莓很新鮮，奶油打發得剛剛好，更因為，這塊蛋糕是他買的。她咽下那一口，抬起頭，發現李星洲還在看她。
「你不吃嗎？」她問。
「我不吃甜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