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瓏泡在浴缸里。
熱水漫過她的肩膀,蒸汽從水面升起來,在浴室暖黃色的燈光下織成一片朦朦朧朧的白霧。她額頭上搭著一塊疊好的冷毛巾,臉頰被熱氣蒸得通紅。整個人的意識還浮在發燒和清醒之間的那片灰色地帶里,看什麼都帶著一圈柔光。
浴室的門開著一條縫,暖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一點洗衣液的味道。浴缸里的水溫度恰到好處,不是燙的,是那種可以讓人安心沉下去的溫,但她還是覺得自己渾身發軟,骨頭被抽走了,只剩一攤軟綿綿的肉陷在水裡。
她看著天花板吊燈,眼神迷離。記不太清自己是怎麼從床上到浴缸里的,只記得他看了那張紙條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被他從被窩裡撈起來,那雙很穩的手托著她,從床上搬進了浴室。
「這是溫水煮青蛙嗎?」她嘟囔了一句,聲音被水汽泡得軟綿綿的。
門口傳來腳步聲。李星洲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樣東西,干艾葉、紫蘇葉、幾根薄荷枝條、幾塊柴胡,還有一個裝著白色粉末的小碗。他穿著一件深色T恤,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
他走到浴缸邊,側著身子站著,目光刻意避開水面,只是伸長手臂,彎下腰,往浴缸里一把一把地撒草藥。動作僵硬。
「不,」他一邊撒一邊接她的話,語氣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從容,「這是鐵鍋燉大鵝。」
岳靈瓏被這個回答逗得彎了一下嘴角,但笑出來的力氣都沒有。她看著他往水裡撒草藥的背影,他的脊背繃得很直,頭偏到一邊,下巴幾乎要貼到肩膀上,專心致志地盯著浴缸邊緣而不是水面。
他嘴裡念念有詞:「艾葉,紫蘇,薄荷,柴胡,連翹……」
最後他拿起那個盛著白色粉末的小碗,鄭重其事地往裡撒了一勺。撒完還低頭看了看水面。
「……再加一勺鹽。」
岳靈瓏看著他這副認真勁兒,忍不住接了一句:「你不如乾脆放一個滷料包。」
李星洲終於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他勾了一下嘴角,不是那種在公司里見慣的冷峻表情,而是一種被她逗到的、發自本能的淺笑:「這是藥浴,幫助退燒的。」
岳靈瓏眨了眨眼睛,燒得發紅的臉上露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好像真的在思考什麼重要的提議:「再放點辣椒吧,我喜歡吃辣鹵。」
她說著,抬起一隻濕淋淋的手臂,湊到嘴邊咬了一口手腕。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牙印,然後她把手伸到他面前,眼神迷迷瞪瞪的:「你嘗嘗,是不是淡?」
李星洲的目光落在她伸過來的手臂上。
水珠沿著她白皙的小臂滑下來,在暖色的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手腕內側還留著她自己咬的那道淺淺的牙印,皮膚被熱水泡得微微泛紅。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接她的手臂,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動作很輕,沒有用力,只是握著。他的拇指恰好壓在她剛才咬過的那道牙印上。
岳靈瓏被握住手腕的一瞬間,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水溫的暖意和他掌心的溫度疊加在一起,從接觸的那一小塊皮膚蔓延到肩膀,再到後頸,最後蔓延到整個人。自己泡的不是藥浴,是一缸心跳。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手臂上。然後他的唇貼上了她的手腕內側,沿著那道淺淺的牙印,一路往上,手腕,小臂內側,手肘內側,肩頭,一直到她鎖骨上方的那一小片皮膚。每一下都很輕。
岳靈瓏的心臟跳得又快又亂。她盯著他低垂的眼睫,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被克制著的東西,表面平靜,底下已經在翻滾了。
他的唇最後落在她下巴上,停了一瞬,然後往上,沿著她的臉頰邊緣滑過。
他的眼睛抬起來,對上她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她讀不太懂的情緒,不全是欲望,不全是溫柔,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他把她的手臂從自己肩頭拿下來,輕輕塞回了水裡。
「你自己乖乖泡一會兒,」他直起身,聲音啞,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帶著一股被壓下去的澀,「我出去了。」
岳靈瓏急了。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他轉身的瞬間,她攥住了那一點布料,力道不大,但堅持。
「不許走!」她說,聲音帶著發燒時特有的黏膩和任性。
李星洲腳步頓住了。他沒有回頭,但也沒有繼續往前走。
岳靈瓏得意地哼了一聲,靠在浴缸邊緣,笑眯眯地看著他的背影:「哼,在我的夢裡,還能讓你給跑了!」
李星洲站在原地,背影僵了兩秒,然後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浴缸里那個燒得滿臉通紅卻一臉得意的姑娘,苦笑著搖了搖頭。
「那你別亂動。」他說。
他拉過一張凳子,在浴缸邊坐了下來。不是正對著她,是側著坐的,目光落在牆角的瓷磚上,臉上是一種努力維持的、假裝一切都很正常的表情。
岳靈瓏靠在浴缸里,熱水包圍著她的身體,草藥的氣味在蒸汽里擴散開來,艾葉的苦香,薄荷的清涼,紫蘇帶著一絲辛辣的氣息。自己的體溫好像真的在被這缸藥浴一點一點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鬆弛的、讓人想閉眼的舒適。
她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等李星洲再次伸手試水溫的時候,她已經泡得差不多了,手指都開始發皺了。
他站起來,拿過一條干浴巾,展開,鋪在手臂上:「起來吧,泡太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