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在蘇家別墅門口停下時,蘇暖的眼眶還是紅的。
她付了錢下車,站在熟悉的大門前,忽然有些恍惚。和陸寒洲結婚不過一個多月,再回來卻像隔了很久。
開門的是蘇母,看到她紅腫的眼睛,嚇了一跳:「暖暖?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媽……」蘇暖叫了一聲,眼淚又掉下來。
蘇母連忙把她拉進屋,讓在沙發坐下,又去倒熱茶。蘇父聽到動靜也從書房出來,看到女兒哭成這樣,急得團團轉。
「是不是陸寒洲欺負你了?」蘇父沉著臉,「他要是敢對你不好,爸這就去找他理論!」
「不是的……」蘇暖搖頭,聲音哽咽,「是他對我太好了,好到讓我……」
讓她什麼?讓她心疼,讓她著急,讓她生氣,讓她無能為力。
她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父母。從昨晚陸寒洲帶著傷回家,到今天他帶病去談判,到醫院醫生要求住院他卻堅持不住。
「他就是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蘇暖說著說著眼淚又湧出來,「醫生說他胃病很嚴重,再拖下去會胃出血。可他呢?他說項目重要,說下周要收尾,說不住院。他答應我的事,沒有一件做到!」
蘇母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拍著蘇暖的背。
「寒洲這孩子,」她嘆道,「不是不在乎自己,是不敢在乎。」
蘇暖抬頭看母親。
「你想啊,」蘇母說,「他從小就沒了媽,後媽對他不好,父親又嚴厲。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早就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他不覺得自己可以脆弱,也不相信會有人真正在乎他的感受。」
她看著蘇暖:「他在你面前硬撐,不是因為不信任你,是因為他太怕失去你。他覺得只有自己足夠強大,才不會被人拋棄。」
蘇暖怔住了。
「可是,」她喃喃道,「我不需要他強大啊,我只是想讓他好好的。」
「媽媽知道,但他需要時間學會相信,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事。」
蘇暖靠在母親肩上,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窗外夕陽西下,客廳里的光線漸漸暗下來。
手機靜靜躺在茶几上,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到陸寒洲發來的第五條消息:
「暖暖,我到家了。周姨說你沒回來,你去哪裡了?」
蘇暖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終還是放了下去。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告訴他,我不是真的生你的氣,我是氣你不在乎自己。
她想告訴他,你每次說「沒事」「還好」「我能處理」,我都聽得心揪起來。
她想告訴他,你背上的那些傷,醫生說你需要住院,談判時疼到快暈倒的樣子,我都記得,都在意,都心疼。
但她說出口的會是這些嗎?
還是又會變成質問,變成爭吵,變成兩個人都疲憊的對峙?
蘇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今晚,」她對母親說,「我想在家住。」
蘇母看了看丈夫,點頭:「好,媽給你鋪床。」
陸寒洲站在玄關,看著空無一人的客廳。
周姨已經下班了,廚房裡留著他的晚飯,用保溫罩蓋著。他走過去掀開,是清蒸鱸魚和山藥排骨湯,都是蘇暖囑咐周姨做的養胃餐。
餐桌上放著一個保溫袋,袋子裡是他早上沒吃的早餐。周姨沒扔,還留著。
他一個人坐在餐桌前,面對兩副碗筷。
手機屏幕還亮著,消息依然是未讀狀態。
他沒什麼胃口,但還是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魚很鮮,湯很暖,但他嘗不出任何味道。
吃完飯,他把碗筷收進洗碗機,然後一個人上樓。
走廊里很安靜,蘇暖的房間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裡面空無一人。床鋪整齊,書桌上還攤著她昨晚畫的素描,那個坐在長椅上的少年。
陸寒洲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她為他處理傷口時的溫柔,想起她說「疼的話,要說出來」,想起她眼睛紅紅地問他「這些年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還想起早上她帶著哭腔的聲音:「陸寒洲,你是不是覺得,沒有人會真正關心你,所以你的身體也不重要?」
心口像被鈍器重重捶了一下。
不是的,他想告訴她。
我不是覺得沒有人關心我。
我是怕,一旦我開始依賴這份關心,就再也回不到一個人的時候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右肩還在痛,胃也在隱隱作痛。醫生開的藥放在床頭柜上,他卻沒有力氣去拿。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十點,十一點,十二點。
蘇暖依然沒有回覆。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她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良久,還是沒有按下去。
她可能在睡覺,他對自己說,不要打擾她。
但心裡有個聲音說:她是真的生氣了,也許再也不想理你了。
這個念頭讓陸寒洲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蘇暖的時候,不是聯姻那天,是九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十三歲,被打得遍體鱗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不知道要去哪裡。她扎著馬尾辮,書包上掛著小熊吊墜,遞給他一顆草莓糖。
「吃點甜的就不痛了。」
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但那個下午,那顆糖,那句話,被他小心地收在心裡最深處,一收就是九年。
現在,那個女孩成了他的妻子。
可他好像又把她弄丟了。
陸寒洲閉上眼睛。夜色很靜,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拿起手機,打下幾行字:
「暖暖,我知道你生氣是對的。我總是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總讓你擔心,答應你的事也做不到。你說得對,我的承諾沒有一次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刪掉,太矯情了。
重新打字:
「今天醫生說胃病會出血,我不是不害怕。但下周的項目是唯一能證明我自己的機會,周麗華盯著陸氏,父親不信任我,我手裡能握住的籌碼太少了,我必須完成這個項目。」
再次刪掉,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她沒有義務承受他的壓力。
再一次打字:
「你不在,家裡很安靜。周姨做的飯我吃完了,魚很好吃。你的房間我給你留著燈,想什麼時候回來都行。」
太可憐了,像是在博同情。
最終,他只發了六個字:
「注意安全,早點睡。」
信息發送,依然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