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陸寒洲醒了。
「暖暖。」陸寒洲輕聲喊她,聲音還是啞,但比昨天有力一點。
蘇暖湊過去,「醒了?感覺怎麼樣?」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他看到她眼底的紅血絲,看到她憔悴的臉色,看到她握著他的那隻手。
「你又守了我一夜?」
蘇暖沒回答。
他的喉嚨動了動。
「辛苦了。」
蘇暖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說什麼了?」
陸寒洲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說『我沒事』。剛從搶救室出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跟我說『我沒事』。」
陸寒洲沉默了一會兒。
「習慣了。」
蘇暖聽到這三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是一雙好看的手,也是一雙什麼都自己扛的手。
「以後別說了。」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疼就說疼,難受就說難受。別再說『沒事』了。」
陸寒洲看著她,沒說話。
「我不是別人。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裝。」
病房裡很安靜,儀器滴答滴答地響。陽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淺金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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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寒洲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沒笑出來。
「好。」
蘇暖握緊他的手。
「餓不餓?醫生說你現在還不能吃東西,要等排氣。但周姨帶了粥來,等你好了就能喝了。」
「不餓。」
「騙人。你多久沒吃東西了?怎麼可能不餓。」
陸寒洲沒說話。他看著她,目光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暖暖。」他輕輕喊她。
「嗯?」
「你……要不要回去睡一會兒?」
蘇暖搖頭。「不用,我不困。」
「你眼睛都紅了。」
「那你少說兩句,讓我省點力氣。」
陸寒洲愣了一下,然後嘴角終於彎了一點。很淺,但確實是笑。
蘇暖看到他笑,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她沒見過他這樣笑。那種沒有防備的、放鬆的笑。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看到了。
「你笑起來很好看,以後多笑笑。」
陸寒洲的嘴角又彎了一點,然後眉頭忽然皺起來,手想往胃上按。
蘇暖連忙按住他。
「別動,你手上還有輸液管。」
她站起來,按了床頭的鈴。然後坐回去,把手貼在他的胃上,輕輕的,像昨晚那樣。
「疼得厲害嗎?」
陸寒洲咬著牙,沒說話。
「問你呢,疼得厲害嗎?」
他看著她,喉嚨動了動。
「有點。」
蘇暖聽到這兩個字,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他終於不說「沒事」了,終於說「有點」了。但「有點」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起來比「疼死了」還讓人心疼。
「醫生馬上來,你先忍一下。」
她的手貼在他胃上,感覺著那裡的緊繃。他的身體在抖,因為疼痛而抖。她的手一動不動,像壓著什麼。
「我跟你說,」她開口,想分散他的注意力,「我小時候特別怕疼,摔一跤能哭半天。後來我外婆教我,說疼的時候就想點別的事,比如想一顆糖。她說,吃點甜的就不疼了。」
陸寒洲看著她,眼神有點渙散,但他在聽。
「後來我真的試了。摔了,疼,我就想草莓糖的味道。想那個酸酸甜甜的,想它在嘴裡化開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真的沒那麼疼了。」
她的手動了一下,在他胃上輕輕揉了揉。
「你要不要試試?」
陸寒洲看著她,眼睛裡有光在動。那種光很複雜,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看了她很久,然後開口。
「草莓糖?」
「嗯,草莓糖。」蘇暖點頭,「你喜歡草莓味的嗎?」
他沒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眼睛裡的光越來越複雜。蘇暖覺得他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他只是點了點頭。
「喜歡。」
護士進來了,量了體溫,問了情況,說止痛藥再過半小時就能用了。
護士走了,蘇暖坐回去,手再次貼在他胃上。
「半小時,再堅持半小時,很快就不疼了。」
陸寒洲沒說話。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她的手貼在他胃上,很小的一隻手,溫度透過病號服傳進來。
他想起很多年前,這隻手遞給他一顆糖,那顆糖也是草莓味的。
「暖暖。」
「嗯?」
「你……」他頓了頓,「你小時候,喜歡去公園嗎?」
蘇暖愣了一下,「公園?還行吧,小時候經常去。怎麼了?」
「沒什麼。」他說,目光移開,「隨便問問。」
蘇暖覺得他有點奇怪,但沒多想。她繼續揉著他的胃,輕輕的,一圈一圈的。
半小時後,止痛藥起作用了。他的眉頭慢慢鬆開,身體不再發抖,呼吸也變得平穩。他看著她,眼神越來越渙散,但一直看著她。
「睡會吧。」
陸寒洲眨了眨眼。
「我在這兒。」
他的眼睛慢慢閉上。但手動了動,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握住了她的手。很輕,沒什麼力氣,但確實是握住了。
蘇暖低頭看著那隻手,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指。
她想起剛才他的問題,小時候喜歡去公園嗎?她小時候確實經常去。家門口那個小公園,有長椅,有花壇,有她畫過很多次的梧桐樹。
她還記得有一次,在公園裡遇到一個男孩。他坐在長椅上,看起來很難過。她給了他一顆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她低頭看陸寒洲的臉。他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舒展。
她忽然有個奇怪的念頭。
但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沒多想。她只是握緊他的手,繼續守著。
在ICU觀察了二十四小時後,陸寒洲轉到了普通病房。
單人病房,有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陳宇安排得很周到,連蘇暖陪床用的摺疊椅都是新買的,還加了一層軟墊。
但蘇暖沒用那把摺疊椅。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陸寒洲的手,像在ICU那樣。
「太太,您真的不休息一下?」周姨每天都要問好幾遍,「我守著,您去躺一會兒。」
「不用。」蘇暖每次都這麼回答。
陸寒洲也說過。醒著的時候,他看著她的黑眼圈,說:「你回去睡吧,我沒事。」
蘇暖就看著他。
他立刻改口:「我是說……我好多了。你不用一直守著。」
蘇暖還是看著他。
他被看得不自在,目光移開,過了一會兒又移回來。
「你一直在這兒,不累嗎?」
「累。」蘇暖說,「但我走了,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害怕嗎?」
陸寒洲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