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洲在ICU待了兩天。
這兩天裡,蘇暖幾乎沒怎麼睡。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困了就靠著牆眯一會兒,醒著的時候就盯著那扇門。周姨勸她回去休息,她搖頭。陳宇說替她守著,她搖頭。護士出來說情況,她就站起來聽,聽完坐回去,繼續等。
第二天晚上,陸寒洲被轉回普通病房。
蘇暖跟著推床走,一直跟到病房裡。護士們把他安頓好,交代了注意事項後離開。蘇暖在他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陸寒洲睡著了,臉色還是白的,但比在ICU的時候好一點。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像是在做一個安靜的夢。
蘇暖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陳宇說的話。想起他十歲就沒了媽媽,之後的生活一直在一個人扛,傷痛,病痛。二十五歲還在被傷害。想起他這十五年是怎麼過來的,想起他背上的那些傷,心裡的那些傷。
她想起他在昏迷中說「疼」。
想起他說「我想回家」。
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眼睛。
「陸寒洲,現在你有家了。」
夜裡,陸寒洲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後他轉頭,看到床邊趴著一個人。
蘇暖趴在床沿上,睡著了。她的頭枕著手臂,臉朝著他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著,像是睡夢中也還在擔心什麼。床頭柜上的小夜燈亮著,在她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
陸寒洲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想伸手摸她的臉,但手被她壓在臉下面,動不了。他就這樣看著她,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色,看著她因為睡姿不舒服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
她扎著馬尾辮,穿著白色的裙子。從公園的小路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顆糖。她在他面前站定,歪著頭看了看他,然後把糖遞過來。
「吃點甜的就不痛了。」
那時候他不信,但他把糖收下了。後來他吃了,很甜。再後來,他每次疼的時候,就會想起那顆糖,想起說那句話的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兒,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出現在那個公園裡。他只知道,有一個女孩,在他最疼的時候,給了他一顆糖。
後來命運讓他找到了她。
他在她的學校外面,看過她很多次。她背著畫板走進校門,她和同學笑著說話,她在操場上畫畫。他從來不敢走近,只是遠遠地看著,像看一個夠不到的夢。
他收藏了她中學畫展的票根,記得她每一幅畫的樣子。他知道她喜歡草莓味的糖,喜歡在畫畫的時咬筆頭,喜歡在陽光下發呆。
九年……
他用了九年,把自己變成能配得上她的人。他以為他可以,他以為只要他夠努力,夠優秀,夠強大,就可以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他喜歡她。
但他忘了,他身上有那麼多傷。那些傷不會因為他變強就消失。它們一直在,在他身體裡,在他心裡,在他每一個獨自硬撐的深夜裡。
她怎麼會要一個這樣的人?
可是她要了……
她嫁給了他,她照顧他。她握著他的手,一整夜一整夜地守著。她說「以後我都會在」,她說「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裝」。
陸寒洲的眼眶發酸。
他輕輕動了一下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握住她的手。
蘇暖被陸寒洲的動靜驚醒。
蘇暖抬起頭,迷迷瞪瞪地看他。然後她眨眨眼,清醒過來。
「醒了?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
她伸手摸他的額頭,又摸自己的。
「不燒了。」她鬆口氣,「餓不餓?周姨熬了粥,我去熱一下。」
「不餓。」他緊緊拉著她的手,沒讓她走。
蘇暖看著他,有點奇怪。
「怎麼了?」
陸寒洲沒說話。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暖暖。」
「嗯?」
「謝謝你。」
蘇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我什麼?」
「謝謝你……」他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謝謝你在這兒。」
蘇暖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光,有她從來沒見過的柔軟。
「我當然在這兒,我說過的,以後我都會在。」
陸寒洲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我也在,以後我也會在。」
蘇暖點點頭,笑了一下。
「行了,別煽情了。我去給你熱粥。」
蘇暖端著粥回來的時候,看到陸寒洲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發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側臉被勾勒出一道淡淡的輪廓。
她把粥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
「想什麼呢?」
他轉過頭,看著她。
「想你。」
蘇暖愣了一下,然後臉微微紅了。
「油嘴滑舌。」她嘟囔了一句,端起粥碗,「來,喝粥。」
陸寒洲接過碗,慢慢喝起來。蘇暖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幫他擦擦嘴角。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勺子碰碗的聲音。
喝著喝著,陸寒洲忽然開口。
「暖暖。」
「嗯?」
「那天晚上,」他頓了頓,「我是不是說了什麼?」
蘇暖看著他。
「你說你疼……你說好疼……」
陸寒洲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別的嗎?」
蘇暖想了想。
「你說你想回家。」
陸寒洲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喝粥,沒說話。
蘇暖看著他,心裡酸酸的。
「陸寒洲,你知道家是什麼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
「家就是有人在的地方,有人在等你,有人在乎你疼不疼,有人握著你的手不放。那就是家。」
陸寒洲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
「我以後,都有家了嗎?」
蘇暖點點頭。
「有,以後我都陪著你,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陸寒洲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他的肩膀在輕輕發抖。
蘇暖伸出手,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他哭了。
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無聲的,安靜的。他咬著牙,拼命忍著,但忍不住。那些憋了十五年的東西,終於從眼眶裡湧出來。
蘇暖沒說話。她只是把他抱進懷裡,讓他的臉埋在自己肩上。她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沒事,哭出來就好了。」
陸寒洲抱著她,渾身發抖。他把臉埋在她肩上,眼淚打濕了她的衣服。
他一個人扛了十五年。被打的時候不哭,疼的時候不哭,一個人蜷縮在黑暗裡的時候也不哭。因為他知道,哭了也沒用。沒有人會來。沒有人會在乎。
但現在有人在乎了。
現在有人抱著他,拍著他的背,說「哭出來就好了」。
那些憋了十五年的眼淚,終於可以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