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一盤棋正下到關鍵處。
蘇父看著棋盤,眉頭緊皺。陸寒洲坐在對面,表情平靜,但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他沒想到蘇父棋力這麼強。他更沒想到,自己居然有點想贏。
本來只是想陪岳父下一盤,隨便下下就行了。但一下起來,那種勝負欲就上來了。他想贏,想讓岳父看看,他不是個只會工作的機器,他也有腦子,也會思考。
但他又怕贏了會讓岳父不高興,所以每一步都下得很糾結。
蘇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小子,想贏就贏,別藏著。」
陸寒洲愣了一下。
「我看得出來,你這棋路,不是隨便下下的人。想贏就直說,我這麼大歲數了,還不至於輸不起。」
陸寒洲看著他,忽然有點慚愧。
「對不起叔叔,我……」
「道什麼歉?」蘇父擺擺手,「下棋就是下棋,全力以赴才是尊重對手。來,好好下,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厲害。」
陸寒洲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棋盤。
這一盤,他下了全力。
最後,他贏了,贏了半子。
蘇父看著棋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哈哈大笑。
「好小子,厲害!」他拍著大腿,「我好久沒遇到能贏我的對手了。來來來,再來一盤!」
陸寒洲看著他,看著他的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被認可的感覺。
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有地位,只是因為他在棋盤上贏了,只是因為他是他。
一瞬間他忽然有點想哭,但他忍住了,不能讓岳父覺得自己的女婿這麼軟弱。
「好,再來一盤。」
廚房裡,蘇母把最後一道菜盛出來。
「好了,開飯!」
蘇暖跑出去叫他們,看到客廳里兩個人正對著棋盤冥思苦想。
「爸,媽說開飯了。」
蘇父頭也不抬:「等會兒,這盤快下完了。」
蘇暖走過去一看,棋盤上廝殺正酣,哪裡快下完了?明明才剛開始沒多久。
「爸,您別一下棋就什麼都忘了。寒洲身體還沒好,不能餓著。」
蘇父一愣,然後反應過來。
「對對對,我忘了。」他放下棋子,看著陸寒洲,「咱們先吃飯,吃完飯再接著下。」
陸寒洲點點頭,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蘇暖連忙扶住他。
「怎麼了?」
「沒事,」他穩住身子,「起猛了,坐的有點久。」
蘇暖皺眉看著他,想說什麼,但蘇母的聲音從餐廳傳來。
「快來快來,菜要涼了!」
蘇暖牽著他走過去。
餐桌上,五菜一湯擺得整整齊齊,熱氣騰騰。蘇母站在桌邊,笑著招呼他們。
「寒洲,快坐下。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麼,就做了幾樣清淡的。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陸寒洲看著那一桌子菜,又看看蘇母期待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媽媽也做過這樣的菜。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是珍惜。後來媽媽不在了,就再也沒人給他做過飯了。
周姨做的飯很好吃,但那不一樣。那是保姆的工作,是花錢買的。
而現在這一桌,不是買的,是專門為他做的。
「寒洲?」蘇暖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怎麼了?」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沒事。」聲音有點啞。
蘇暖看著他,看到陸寒洲眼眶紅紅的,眼眶酸了一下。
她拉著他坐下,給他夾了一筷子魚。
「快嘗嘗,我媽做的魚可好吃了。」
陸寒洲低頭吃了一口,很好吃。
比他記憶里媽媽做的還好吃。
他又吃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蘇母。
「阿姨,很好吃。謝謝您。」
蘇母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好吃就多吃點,」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不夠我再做。」
陸寒洲點點頭,低頭繼續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地嚼,細細地品。不是胃疼,是因為他想記住這個味道。記住有人專門給他做飯的味道,記住被人關心的味道。
蘇父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眼神柔和了很多。
蘇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心裡暖暖的。這就是家的感覺吧。
吃完飯,蘇母不讓陸寒洲幫忙收拾,把他按在沙發上休息。
「你是病人,好好歇著。這裡有我和暖暖呢。」
蘇暖在旁邊笑:「媽,您別把他慣壞了。」
「慣壞了才好,」蘇母笑笑。「我看這孩子就是被慣得太少了。」
陸寒洲聽到這話,心裡又動了一下。
被慣得太少了……
是啊,他確實沒被慣過。從小到大,沒人慣過他。他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什麼都自己忍。被人慣著是什麼感覺,他都不知道。
但現在,他好像有點知道了。
蘇暖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習慣嗎?」
他看著她,點點頭。
「那就好。」她笑了,「以後多的是這種日子,你得慢慢適應。」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覺得,好像也不是很難適應。
下午,蘇父拉著陸寒洲又下了兩盤棋。
一盤他贏了,一盤蘇父贏了。
蘇父很高興,說好久沒遇到這麼過癮的對手了。陸寒洲也很高興,不是因為贏了棋,是因為岳父看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眼神里,多了點什麼。
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認可。
蘇母和蘇暖在廚房裡收拾完,出來看他們下棋。蘇母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寒洲,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陸寒洲愣了一下。
「晚上?」他看了看時間,才下午三點,「您要留到晚上?」
「怎麼,不歡迎啊?」
「不是不是,」他連忙說,「我就是怕你們太辛苦。」
「辛苦什麼,你這孩子,給你們做飯,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陸寒洲不知道該說什麼,看向蘇暖。
蘇暖沖他眨眨眼,意思是:你就應著吧,推不掉的。
陸寒洲想了想開口說:「什麼都行,阿姨做的都好吃。」
蘇母笑得更開心了。
「這孩子,嘴還挺甜。行,那我看著做。」
傍晚,蘇母又做了一桌菜。
這次比中午還豐盛,多了兩個葷菜,還有一個甜品,銀耳蓮子羹。
「你胃不好,喝這個養胃。」蘇母把碗端到他面前,「我燉了兩個小時,應該夠爛了。」
陸寒洲低頭看著那碗羹,白色的銀耳,紅色的棗,晶瑩剔透的。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很甜,但不膩。暖暖的,從嘴裡一直暖到胃裡。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
「阿姨。」
「嗯?」
「您……」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說。
蘇母看著他,等著。
他想了很久,終於說出口:「您明天還來嗎?」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問出這句話。像個孩子,問大人明天還來不來陪他。
蘇母也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傻孩子,你想讓我們來,我們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