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
陸明遠坐在書桌後面，陸寒洲站在窗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
書房的燈光很暗，只有桌上一盞檯燈亮著，把陸明遠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坐。」陸明遠說。
陸寒洲沒有坐，依然站著。
陸明遠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勉強，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扔在桌上。
「這個給你。」
陸寒洲走過去，拿起信封，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張支票，數額不小。
「什麼意思？」陸寒洲問。
「你住院花了不少錢吧？公司最近的項目也需要資金。」陸明遠說，「拿著，別跟我客氣。」
陸寒洲把支票放回信封，放在桌上，推了回去。
「不用了，我有。」
陸明遠的臉色沉下來：「你跟我犟什麼？給你你就拿著。」
「我說了，不用。」陸寒洲的聲音很平靜，「我的公司，我的身體，我自己能負責。」
陸明遠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了一聲：「你現在是翅膀硬了，什麼都不用我了，是吧？娶了媳婦，有了自己的公司，就覺得自己什麼都能行了？」
陸寒洲沒有回答。
「我告訴你，陸寒洲，」陸明遠的聲音忽然壓低，帶著一種警告的意味，「你姓陸，你的一切都是陸家給你的。你媳婦兒，你公司，你住的房子，沒有我，你什麼都沒有。」
陸寒洲站在那裡，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明遠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開口了。
「我十三歲那年，您第一次打我的時候，」陸寒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想過離家出走。我把書包收拾好了，想好了要去哪裡。後來我沒走，因為我答應過我媽，要照顧好您。」
陸明遠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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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您十二年。」陸寒洲看著他，眼睛裡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我一直在等您看到我。等您問我一句疼不疼，等您誇我一句做得好，等您哪怕只是看我一眼，像看一個兒子那樣看我。」
「但是您從來沒有。」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語氣依然平穩。
「後來我不等了。」陸寒洲聲音頓了頓，「因為有人看到我了。她不需要我做什麼，不需要我證明什麼，她只是看到我了，這就夠了。」
陸明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但又死死地撐著，不肯露出來。
「所以，」陸寒洲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點，「這個您留著吧，我不需要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爸，生日快樂。」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陸寒洲下樓的時候，蘇暖立刻站了起來。
她看到他的表情，心裡一緊。他的臉色很白，眼眶有點紅，但眼神是平靜的，平靜得不像剛和父親吵過架的人。
「走吧，暖暖。」他聲音有點啞。
蘇暖沒問什麼，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對周麗華點了點頭：「阿姨，我們先走了，今天謝謝您的招待。」
周麗華笑著站起來：「這麼早就走啊？再坐會兒唄。」
「不了，寒洲明天還要上班。」蘇暖禮貌地說，「爸那邊，麻煩您幫我們說一聲。」
「好好好，你們路上小心。」
蘇暖牽著陸寒洲出了門，走到院子裡，冷風一吹，陸寒洲的肩膀忽然鬆了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蘇暖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陸寒洲低下頭，看著她。
「我剛才跟我爸說，我不等他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我跟他說，有人看到我了，我不需要再等了。」
蘇暖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的顴骨，聲音有點抖：「嗯，我看到了。我一直都看得到。」
陸寒洲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蘇暖抱著他，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像外婆小時候拍她那樣。
「走吧，」她輕聲說，「我們回家。」
「嗯。」陸寒洲的聲音悶悶的，「回家。」
兩個人上了車，陸寒洲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一直握著蘇暖的手沒鬆開。
車子駛出別墅區，上了大路，城市的燈光從車窗外流過，明明滅滅的，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蘇暖側頭看著陸寒洲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里，他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
她之前覺得，他才是她的北極星，在她迷路的時候，給了她方向。
但現在她忽然明白了，也許他們互為光，互為方向，互相從對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塊。
她握緊他的手，輕輕靠在他肩膀上。
陸寒洲沒有睜眼，但手回握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
車裡很安靜，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車窗外城市夜晚的喧囂遠遠地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