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夢珺發誓,她真的只是想逃跑。
從咖啡廳後門溜出去的時候,她連逃跑路線都規劃好了。左轉進巷子,穿過那條賣煎餅果子的小街,再右轉就是地鐵站。只要上了地鐵,她媽就是雇私人偵探也休想把她從漫展的人海里撈出來。
然而天不遂人願。
她剛推開後門,就和迎面走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準確地說,是她整個人撞進了對方懷裡,鼻子磕在對方鎖骨上,酸痛感直衝天靈蓋。
更要命的是,她手裡那杯用來壯膽的冰美式,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飛了出去。
周夢珺捂著鼻子抬頭,首先看見一件白襯衫。
質地極好的那種白,袖扣是銀色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然後她才看見那件白襯衫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暈染開的咖啡漬。
視線再往上。
下頜線。
周夢珺的大腦在那一刻宕機了半秒。
她畫了五年漫畫,畫過無數張好看的臉,但沒有哪張能跟眼前這張比。眉眼清冷,輪廓深邃,鼻樑的高度剛好能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此刻那張臉的主人正低頭看著自己慘遭毒手的襯衫,眉頭微微皺起。
「對、對不起對不起!」
周夢珺瞬間九十度鞠躬,社恐本能和求生欲同時發作,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這件襯衫多少錢我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剛從後門出來沒看路——」
她邊說邊往後退,餘光已經在丈量逃跑的距離。
「站住。」
兩個字,不高不低,卻讓周夢珺的腳像被釘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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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起眼,目光從襯衫移到她臉上,停留兩秒。
「後門員工通道,非請勿入。」
他說話的聲音和長相一樣冷,像剛從冰櫃裡取出來的手術刀。
周夢珺這才注意到,她剛才慌不擇路,推開的根本不是咖啡廳後門,而是隔壁那棟寫字樓的側門。
「我不是這裡的員工,我、我走錯了。」
她解釋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對方的目光太有壓迫感,像在做全身CT掃描。
男人沒再說話,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條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襯衫上的咖啡漬。
那手帕也是白的,疊得方方正正。
周夢珺看著那條手帕,又看看自己手裡捏著的、已經捏出褶子的餐巾紙,突然覺得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狗都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太后娘娘」四個大字瘋狂跳動。
周夢珺手忙腳亂地按掉,但下一秒又響了。
她媽今天打了二十三個電話了,這是第二十四個。
「你好像很著急。」
男人的語氣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嘲諷。
「相親。」
周夢珺脫口而出,說完就想咬舌頭。
她跟一個陌生人說這個幹什麼。
「巧。」
男人把手帕收回口袋,襯衫上的咖啡漬已經擦得差不多了,只是那一片還是洇著淺褐色的痕跡。
「我也是來相親的。」
周夢珺愣了一下。
「你今天也相親?」
「嗯。」
「哪家咖啡廳?」
「旁邊這家。」
兩人對視一眼。
周夢珺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她媽早上發來的微信,語音消息,她懶得聽,只看了文字。
文字是:青鴻,外科醫生,三十二歲,你王阿姨介紹的,今天中午十一點半,在你公司旁邊那家星巴克。
她當時回了個「嗯嗯」的表情包,然後繼續畫稿。
但她從後門溜出來之前,看見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白襯衫。
靠窗。
一個人。
在看手機。
周夢珺猛地抬頭,重新打量面前這個男人。
白襯衫,三十出頭,氣質清冷,像個醫生。
不會這麼巧吧。
不對。
「那個……」
她試探著開口,「請問你貴姓?」
「免貴姓陸。」
周夢珺覺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陸、陸青鴻?」
男人微微挑眉:「你認識我?」
周夢珺腦子裡「嗡」的一聲。
所以她在相親前五分鐘從後門溜走,結果撞進了相親對象懷裡,還潑了人家一身的咖啡。
她突然很想打開自己的漫畫軟體,把今天這個劇情畫下來。
標題就叫《論社恐是如何社會性死亡的》。
「我……」
她的嘴比腦子先動,「我去趟洗手間。」
說完轉身就走。
陸青鴻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個女生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逃跑。
撞到他之後想跑,被他叫住之後想跑,現在知道他是誰了,又想跑。
她的臉上,緊張和慌亂寫得明明白白,像一隻受驚的貓,炸著毛,隨時準備從窗戶跳出去。
陸青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襯衫。
咖啡漬已經幹了,那一片布料硬邦邦地貼在胸口。
他有潔癖,不算嚴重,但足夠讓他無法忍受穿著髒衣服坐一下午。
本來他打算直接走的。
但那個女生說去洗手間,已經過去十分鐘了。
洗手間的方向沒有動靜。
陸青鴻忽然想起她剛才往後門跑的樣子,腳步頓了頓,轉身朝洗手間走去。
女士洗手間門口,他站住,沒有敲門,而是拿出手機。
相親人選信息里,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生戴著眼鏡,規規矩矩地笑,看起來文靜又乖巧。
和他剛才看見的那個,判若兩人。
正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什麼東西滾落樓梯的聲音。
陸青鴻收起手機,快步走過去。
推開安全通道的門,他看見樓梯間的平台上,周夢珺正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坐在地上。
她的高跟鞋掉了一隻,腳踝處已經腫起來,眼鏡也歪了,頭髮散下來遮住半張臉。
而她整個人,正用一種生無可戀的眼神看著他。
「我……」
她小聲說,「我不是想跑。」
「我就是想看看樓梯間有沒有信號。」
陸青鴻低頭看著她手裡捏著的手機。
屏幕亮著。
上面是她媽發來的最新一條微信:
「周夢珺你敢放鴿子試試,你媽我就在咖啡廳門口堵著!!!」
三個感嘆號。
血淋淋的。
陸青鴻忽然覺得,今天這趟相親,好像也沒有那麼無聊了。
他走下兩級台階,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紅腫的腳踝上。
「崴了?」
「……嗯。」
「能動嗎?」
周夢珺試了一下,疼得眼淚差點出來。
「別動。」
陸青鴻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按壓她腳踝外側。
他的手指很涼,動作卻很輕,像在檢查一件易碎品。
「沒有骨折,軟組織挫傷。」
他做出判斷,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夢珺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眼前這位可是外科醫生。
「能走路嗎?」
陸青鴻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周夢珺看著那隻手。
骨節分明,修長乾淨,是她在漫畫裡從來畫不出來的那種好看。
她猶豫了兩秒,把手放上去。
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和剛才觸碰她腳踝時的冰涼完全不同。
借著那股力道站起來,周夢珺單腳跳了兩下,差點又摔倒,被陸青鴻一把扶住。
「別跳了。」
他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聽起來像是無奈。
然後她整個人就騰空了。
周夢珺花了整整三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公主抱了。
她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被男人公主抱。
而且是被一個剛被她潑了咖啡的、正在相親的、完全陌生的男人。
她的臉「騰」地燒起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
「你你你放我下來——」
「你覺得你自己能走?」
陸青鴻低頭看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三分冷淡,三分審視,還有一分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浪費時間。」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抱著她推開了安全通道的門。
咖啡廳里,周夢珺的媽媽正站在門口東張西望。
看見女兒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著走出來,她的表情經歷了疑惑、震驚、狂喜三個階段,最後定格在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上。
「哎呀,小陸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家夢珺給你添麻煩了!」
周夢珺在她媽熱情的招呼聲里絕望地閉上眼睛。
手機震動。
是編輯發來的消息:
「太太,今天截稿日哦,稿子畫好了嗎?」
周夢珺看著自己紅腫的腳踝,又看看抱著她的、面無表情的男人。
然後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截稿日。
相親。
崴腳。
被公主抱。
她忽然覺得,今天大概是老天爺在告訴她一件事。
社恐不配擁有Plan B。
而這時,她聽見頭頂傳來陸青鴻的聲音,壓得很低,大概只有她能聽見。
「所以,逃兵小姐。」
「這場相親,還繼續嗎?」
周夢珺睜開眼,正對上他那雙清冷的、看不清情緒的眼睛。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不是因為心動。
是因為她從他眼睛裡,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他在看她笑話。